《大英百科全书》

《大英百科全书》是史密斯认识人类知识的第一幅宏大地图，却还不是理解人类知识的指南。在朱巴尔·哈肖家中，他以惊人的速度吞读书页，把读到的内容当作材料储存起来，留待日后思索。他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与理解人类概念时遇到的困难形成对照，使这部参考书既成为教育工具，也成为疏离感的来源——它能提供定义，却无法提供让这些定义变得可理解的概念世界。

阅读作为一种新实践

朱巴尔告诉史密斯，学会阅读有助于他领会自己来到的这个奇异而美丽的地方。史密斯照字面接受了这番建议，花了一整天学习快速阅读，由吉尔指着词语并读出发音。这堂课让他错过了一天的游泳时光；由于游泳对他而言已近乎宗教狂喜，这种牺牲格外显眼。因为他不被允许在夜间游泳，便转而阅读《大英百科全书》，速度快得朱巴尔不得不提醒他，别一次读得太多。

这部书并非他读过的唯一作品。史密斯翻阅了朱巴尔的医学和法律藏书，后来还报告说，自己又读了三卷百科全书——从以“玛丽”开头的词条读到“臭氧”，再从“Ｐ”读到“植物”。他还读了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阿瑟·梅琴译本的卡萨诺瓦回忆录，以及弗朗西斯·韦尔曼的《盘问艺术》。朱巴尔问他是否领会了这些作品，史密斯回答说他不知道。这份书单展现了他新近获得的读写能力所及之广，而他的不确定则标示出他仍在努力学习的一项区别——读过一本书、记住它和理解它，并不是同一种成就。

缺乏共同的概念地图的知识

史密斯使用百科全书的方式，受到火星成长经历的影响。他记得读到的词语，并把信息归档，以备日后思索，但他并不认为记住就等于理解。在谈到电视转播的福斯特派礼拜仪式时，他能回忆起读过的宗教及相关主题的内容，却没有领会这场礼拜的宗教性质。他甚至能背出词典中宗教一词的全部九条释义，却没有形成一个能把这些释义与眼前事件联系起来的概念。

障碍并不只是词汇陌生。史密斯仍以火星语思考，而他的语言不像英语那样把宗教、哲学和科学区分为人类所说的不同类别。在他看来，这些事情都属于向古老者学来的知识。在这一概念体系中，《大英百科全书》的人类作者看起来与人类古老者颇为相似——他们是权威的知识来源，把知识传给仍有肉身的人。因而，百科全书内容再广，也无法单凭自身教会他人类如何划分和理解世界。事实比组织这些事实的区别更容易传达到他那里。

记忆、权威与误读

史密斯最初对百科全书来源的假设，最清楚地体现了他对其权威的看法。在电视节目中看到天气预报后，他猜想那是人类古老者发出的讯息，正在人群中传递给仍有肉身的人。进一步询问后，朱巴尔发现，他对百科全书作者也抱有类似假设。这种误解并非粗心大意，而是很能说明问题——史密斯把陌生的人类习俗纳入火星人的概念体系；在他所经历的世界中，可靠的知识来自古老者，而古老者无所不知、从不犯错。

朱巴尔的追问，让记忆与理解之间的差异显现出来。史密斯能以惊人的准确度复述自己看过和读过的内容，甚至能记起一档立体影像节目中的每一句话和每个动作，包括广告。然而，他所储存的信息并不会自动使他理解人类制度的意义。在这一过程中，参考书的作用是可供反复查阅的档案，而不是开启人类生活的万能钥匙。史密斯愿意承认自己不确定——他读过，却不知道是否已经领会——这使两者之间的隔阂清晰可见，而没有让流利的背诵掩盖它。

局限与叙事意义

随着史密斯的读写能力逐步发展，《大英百科全书》一再成为衡量其能力与尚未完成的理解的尺度。他能迅速读完各卷，记住足以超出教师预期的内容，但阅读并未消除火星经验与人类经验之间的概念差异。尤其当释义虽然数量充足、根本类别却仍然陌生时，这种反讽格外鲜明——对于一个语言不把宗教与哲学、科学区分开来的头脑，九条文字释义也无法使宗教成为独立的观念。

因此，这部书所代表的不只是事实的储藏库。它让史密斯接触人类知识，同时也揭示了知识得以被理解所依赖的各种假设——类别、制度和共同的阐释习惯。百科全书可以描述这些假设，却无法立刻把它们传授给他。他的阅读开启了一个漫长过程，使他逐渐学会置身于人类赋予意义的方式之中。它带来的第一个教训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已有答案，而是即便词语准确、信息丰富，理解仍可能尚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