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俗与优雅的边界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粗俗与优雅的边界,是乔瓦娜逐渐学会评判他人和自己的诸多不稳定标准之一。起初,它表现为家庭与社会的区分,体现在教育、举止、语言和品味上;随后,手镯让这些类别彼此冲撞。父母口中的粗俗,可能蕴含美与温情;而她曾认为优雅的人,也可能自私行事、使人受苦。这种困惑不仅关乎品味,也动摇了乔瓦娜对家庭、继承,以及自己与维多利亚和父亲有何相似之处的认知。
品味与归属的标准
乔瓦娜熟悉的几户人家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区分由此显现。维多利亚的亲属住在狭小、灰暗的公寓里,屋内摆着一些从小就被教导要视为粗鄙或粗俗的物件;书籍寥寥,只有安娜姨妈有几本侦探小说。然而,这些亲属热情地欢迎乔瓦娜。他们用方言和意大利语交谈,语气亲切;她也试着用类似的方式回应,让那不勒斯语调融入自己过分规范的意大利语。尽管他们不提她父亲,显然对他怀有敌意,却仍处处表明自己并不生她的气。他们叫她詹妮娜,这是父母从不使用的名字;与他们相处时,她感到自己比在别处更容易敞开心扉,接受他们的感情。表面上象征优雅与体面的迹象,并不能解释她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温情。
言谈也承载着边界的分量。乔瓦娜的父母禁止女儿们骂人,甚至不许她们说出一个那不勒斯方言的音节,不过这项禁令因他们一贯的纵容而有所缓和。父亲的大学好友马里亚诺说话方式不同——他教历史,为一份颇有声望的那不勒斯刊物撰稿,还常常用方言大声斥骂那些他认为妨碍自己工作的人。女孩们会压低声音,重复从他那里听来的淫秽辱骂,把禁忌语言当成一种游戏;然而乔瓦娜无法将这些话与恶意的印象分开。安杰拉和伊达觉得好玩的同一套话语,却加深了乔瓦娜的怀疑——社交上的文雅与道德品格未必相符。
维多利亚把观看变成一堂课。拜访父系亲属时,她叫乔瓦娜比较这些亲属与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并坚持说乔瓦娜戴着眼罩——她看了,却看不见那些可能令她不安的事。亲属们的热情款待,使她从小被教导的判断变得复杂。此外,在维多利亚身边,乔瓦娜变得轻松又风趣;她不禁想,詹妮娜这个名字是否唤出了她内心另一个人。因此,优雅与粗俗不只是加在房屋或物件上的标签,它们还影响着乔瓦娜能够辨认出何种欢迎方式,以及她能够展现出自己的哪一面。
手镯颠倒了类别
手镯凝聚了这场冲突,因为它的来历将乔瓦娜眼中彼此对立的女人联系在一起。维多利亚没有受过教育,既粗俗又贫穷;科斯坦察有教养、举止优雅且家境富裕。然而,科斯坦察佩戴并珍视一只原属于维多利亚、原本要送给乔瓦娜的手镯,已经十三年了。这件物品让两人的差异无法继续保持泾渭分明——手镯所代表的品味,跨越了似乎由她们名声划出的界线。乔瓦娜还不得不面对父亲在手镯转到科斯坦察手中的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科斯坦察是他优雅的第二任妻子,根本不缺珠宝。与他所鄙视的姑妈有关的物件,竟适合他所爱的女人佩戴。
乔瓦娜通过一本词典里夹着的照片,让母亲也看到了手镯的证据。内拉曾反复看过那张照片,却只注意到年轻时的丈夫,也就是她深爱的那个人;她没有认出婆婆手臂上的手镯。乔瓦娜指出其中的关联后,内拉备受煎熬,却控制住反应,并试图用感伤的故事转移女儿的注意力。她又回到那套说法——安德烈亚善良、诚实、忠贞;科斯坦察是他一生挚爱与真正的妻子。乔瓦娜认为,内拉退回对前夫的崇拜,是填补他留下的空洞的一种方式;然而,她觉得这比直面照片揭示的事实更令人反感。优雅与粗俗的对照,此时已超越品味范畴——它牵涉到成年人为维系依恋而编织的故事。
乔瓦娜起初试图用魔法解释手镯。她设想,安德烈亚也许是为了保护她免受维多利亚的恶意,才把手镯从家里拿走;又或者,那件物品施了魔法,迷住了他,让他与科斯坦察结为一体。这些童话式解释可以减轻父亲的责任,也减轻她自己的责任——如果家中的不幸是维多利亚施法造成的,那么乔瓦娜去找姑妈,就没有什么过错。然而,这种想象出来的解释无法包容手镯所象征的一切。不论诅咒是否存在,安德烈亚确实认为维多利亚送给乔瓦娜的物件很美;科斯坦察对它的喜爱,则印证了这一判断,跨越了原本似乎将她们隔开的品味与阶级界线。
类别逆转与自我认知
随着童话式解释逐渐站不住脚,乔瓦娜看见了道德类别的逆转。她从小被教导要视为粗俗的维多利亚,变成了一个有品味的女人;安德烈亚和科斯坦察虽有品味,却因伤害内拉而显得粗俗。马里亚诺的行为也进一步打乱了教育程度或文化地位必然意味着优雅这一观念。乔瓦娜想象有一条地下通道,将安德烈亚、科斯坦察和维多利亚连接起来,尽管他们声称彼此不同,却仿佛都由同一种黏土塑成。她将安德烈亚对科斯坦察的欲望与恩佐从前对待维多利亚和玛格丽塔的方式联系起来,还想象母亲哭到失去理智。在这种幻想中,共同的行为比那些据说将成年人区分开来的社会差异更为重要。
内拉在乔瓦娜的房间里发现手镯时,它的意义变得痛苦而迫切。她从抽屉里拿出手镯,凝视着它;乔瓦娜看见母亲变得消瘦、佝偻,后来又在母亲躺在床上啜泣时安慰她。这件物品不再支持一种简单的解释,仿佛一位慈爱的父亲只是保护了女儿,或是一件被施了魔法的礼物独自造成了伤害。乔瓦娜得出结论,安德烈亚的目的就是把手镯戴到科斯坦察的手腕上。在她看来,这说明人的身体会被内在的生命力量驱使,做出愚蠢的事;即使是安德烈亚和科斯坦察这样聪明的人也不例外。真正令人震惊的是,优雅并不能让任何人免于肉体欲望及其后果。
最终,这种区分也进入乔瓦娜对手镯的所有权主张。在照片中认出手镯后,她决定不把它还给维多利亚。她编织出一套刻意复杂的理由——它属于她的祖母;维多利亚违背安德烈亚的意愿拿走了它;安德烈亚又违背维多利亚的意愿拿走了它;科斯坦察把它还给了她;而她自己认出了内拉没有认出的东西。她的推理把看见转化为拥有的主张,也把承受真相变成一种主张,即便真相令人痛苦。她在心里说,自己能够面对痛苦,也能够造成痛苦,这一点与母亲不同;她得出结论,自己像维多利亚和安德烈亚,因为照片显示他们在外貌上相似。手镯并没有裁定谁优雅、谁粗俗。它留给乔瓦娜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遗产——那些据称彼此对立的成年人,以及她自己,或许都被家人用来区分彼此的标签之下的纽带连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