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的脸与家族继承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

维多利亚的脸并非只是侄女与姑母之间的相似之处。对乔万娜而言,它是一种身份——她害怕父亲的轻蔑、父母的沉默,以及自己对变化中的身体感到不安的看法,已经把这种身份强加给了她。这种相似之处成为一副透镜,让她借此解读美貌、家庭归属、阶级,以及能否成为父母以为自己认识的那个孩子以外的其他人。

比较及其影响

十二岁时,乔万娜无意中听见父亲说,她的烦恼与青春期无关——她正长出维多利亚的脸。他以有别于家中惯常轻松语气的口吻对母亲说话,没有意识到乔万娜能从未关严的门后听见。父亲没有直截了当地说女儿丑,但这番比较仍造成那样的打击,因为乔万娜知道,父亲长久以来都把维多利亚视作一个丑陋而刻薄的女人。

这番话出现时,乔万娜已经感到无所遁形、心神不定。她近一年前开始来月经,对身体发育感到难为情,担心自己身上的气味,也觉得倦怠。父母对她的不满和她令人失望的学业表现,加深了她的恐惧——她担心自己已经失去了父亲曾经爱她的那些特质。在此之前,父亲的爱似乎意味着她很漂亮,而且会一直漂亮下去。维多利亚的脸威胁到她最脆弱之处的这份确信。

乔万娜几乎不了解维多利亚。她的恐惧与其说来自记忆中的相遇,不如说来自父母的反应——父亲含糊地谈起妹妹,母亲则往往让他住口。乔万娜想象维多利亚是个带着混乱闯入他们公寓的可怕人物。因此,在乔万娜能够把姑母与一张清晰的脸孔相比之前,维多利亚的脸就已经是一则继承而来的故事。

一张缺席的脸变得可见

乔万娜试着翻找家族照片,弄清维多利亚长什么样。在几张父亲亲属的合照里,她发现一个人身旁有一块画得十分规整的黑色长方形。她把这些仔细涂黑的色块当作证据,认为父亲是故意把维多利亚从照片中抹去。她用厨房刀刮开其中一处,露出的只有白色纸面;照片没有显露出任何被找回的脸,只证明那张脸被遮盖得多么彻底。

另一张照片中,年轻的父亲微笑着站在两个黑色长方形旁。乔万娜想象那些被遮住的人影是装在棺材里的尸体。这幅图像使抹去成为她无意听见的比较在现实中的对应——维多利亚已从家族可见的记录中消失,她所谓的相貌却在乔万娜身上重新出现。姑母在视野中消失得越彻底,这个女孩就越强烈地在自己身上寻找她。

这种寻找让镜子成了焦虑审视之所。乔万娜仔细端详过去不曾认为重要的五官——眉毛、眼睛、额头、头发、耳朵、嘴唇、牙齿、下巴和鼻子——并追问它们究竟属于维多利亚,还是只属于自己。她也检查不断变化的身体,想知道那是否只是她自己的身体,还是预示着她将变成自己所害怕的姑母。乔万娜没有一张可靠的维多利亚画像,因此无从拿稳定的面容检验两人的相似;每一处新发现的特征,反倒都可能成为那种可怕猜想的证据。

家族版图与观看之事

这份令人恐惧的相似之处,属于家族内部更广泛的疏离。乔万娜母亲的亲属住在穆塞奥,那里是她熟悉的地方,常与亲切的探访联系在一起。父亲的亲属则生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世界里;要去那里,得一路穿过那不勒斯,向下抵达远低于家中所在沃梅罗的地方。乔万娜熟悉上城区和弗洛里迪亚纳别墅一带的路线,但下城区的街区对她而言偏远而陌生。每逢探亲,父母反复表现出的焦虑,让这种分隔仿佛成了两个不同世界之间的边界。

在见到维多利亚之前,乔万娜已经注意到父母准备探亲时的样子,仿佛他们即将经历一场考验。父亲放下书,换上体面的西装,变得紧张;母亲则检查每个人的仪表。他们告诫乔万娜,别把维多利亚说的话放在心上。家人的沉默并未抹去家族历史,反而教会乔万娜把这段历史视作危险、分裂且难以看清的事物。

维多利亚带她去见父系亲属时,这趟旅程让乔万娜以不同方式体验了亲缘关系。她与姑母同乘一辆绿色菲亚特五百,探访卡沃内、坎皮弗莱格雷和波佐利的亲戚。维多利亚称这趟出行是去见他们的血亲。乔万娜发现自己几乎记不得亲戚们的名字,但他们热情地欢迎她,叫她詹妮娜,也不要求她替他们给父亲传话。与他们相处时,她比在那个与熟悉名字相连的身份中更放松,也更乐于接受亲近之情。

维多利亚坚持要乔万娜仔细看看家族两边的差异。她指责女孩看而不见,催促她留意父母叙述中遗漏的人与处境。亲戚们的住处朴素,说话时在方言与意大利语之间转换;乔万娜虽被教导要把这些特征视作粗俗,却并未因此遭到冷遇,反而受到热情接待。这段经历动摇了体面优雅与粗俗之间的等级观念,也让她意识到,家族相似与其说取决于眼睛看见什么,不如说同样取决于一个人被教导去注意什么。

不断变化的评判中的脸

在教堂的圣诞义卖会上,乔万娜远远地看着维多利亚,试图判断那张自己曾经害怕的脸。姑母的情绪在勉强显露的轻快、心不在焉与明显的苦恼之间变换。乔万娜在这些变化中看见两人可能存在的相似之处——她推想,两人在心情愉悦时都可能显得漂亮,心烦意乱时则会变得难看。这张脸不再只是固定的遗传特征;它仿佛映照着心境,而乔万娜在维多利亚脸上读出了自己的苦恼。

这种认出相似的感受并未消除恐惧。乔万娜仍担心自己正在变成父亲教她鄙视的那种女人,也在维多利亚的不快乐中看见自己。然而,姑母承诺只要乔万娜呼唤她,她就会前来;这种亲缘关系有别于父亲对她的评判。维多利亚离开时,并未揭穿乔万娜担心会被说出的家族秘密。此后,乔万娜照镜子,仍确信任何奇迹都无法抹去即将显现在自己脸上的模样。她决心不再偷听父母谈话,也不再见维多利亚,于是让这份相似悬而未决,而非得到证实或否定。

继承、阶级与自我认知

这一概念也因家族彼此对立的修养标准而更显分量。乔万娜父亲的世界重视教育与规范的言谈,而马里亚诺的方言和脏话则让那些被禁止说那不勒斯方言的女孩感到不安。反过来,维多利亚也挑战乔万娜精致的外表和粉色衣服,指责她相信谎言而非真相。因此,乔万娜的脸与她的言谈、衣着、学业和举止一同受到评判——这些都成了成年人区分体面与不体面之人的标记。

手镯让这场冲突更加尖锐。乔万娜认为维多利亚贫穷而缺少教育,科斯坦察则富有且有教养;然而,曾与维多利亚相关的珠宝如今戴在科斯坦察身上,把乔万娜原以为截然相反的两个女人联系起来。这件物品扰乱了她试图用来理解家族的分类方式。同样,维多利亚的脸也不能被简单归结为丑陋特征的遗传——它受到疏离、阶级评判、恐惧与亲情的塑造,也因此变得模糊扭曲。

乔万娜的危机始于她误把父亲的比较当作关于自身身份的权威说法。小说追踪这项判决如何进入镜中的自我观看,重塑她对身体的关注,并驱使她从被涂黑的家族照片与分裂的地理空间中寻找答案。与维多利亚及其亲属相见,使这幅形象变得复杂,却没有提供一张可以拿来衡量的最终面容。因此,乔万娜继承的并非一张确定不变的脸,而是一场争夺——谁有权为这张脸命名,以及在父母所讲述的家族版本之外,归属又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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