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纽带与归属
成年人的谎言生活小说中的血缘与归属感并非简单的继承,也不是现成的庇护所——乔万娜必须主动走近这种关系,学会辨认它,并在家族疏离之中与之周旋。维多利亚把父亲的亲戚介绍给乔万娜,让她意外感受到接纳,也为自己找到了新的称呼;而成年人根深蒂固的敌意与暗中的纠葛,则表明血缘可以把人们联结在一起,却未必能使他们和解。
被家族分隔的城市
对乔万娜来说,母亲那边的亲戚姓名熟悉,在城里也有着安定的位置;父亲那边的亲戚起初则几乎全然陌生。他们会在婚礼和葬礼上出现,勉强打招呼令人尴尬;之后,她的父母便显得紧张,仿佛彼此都想把这些相遇抛在脑后。这种对照不仅存在于家族的两个分支之间,也存在于两种归属地理之间。乔万娜熟悉沃梅罗和弗洛里迪亚纳别墅周围的街道;小时候,她曾和安杰拉、伊达在那里度过快乐时光。相比之下,父亲的亲戚似乎住在她已知世界下方某个无名之处。
要见到他们,就得一路穿过那不勒斯向下而行——她的父母通常只愿意走到沃梅罗,也不太情愿去穆塞奥看望她的外祖父母。城市中较为熟悉的地方与学校朋友、花园、鲜花和玩耍联系在一起;乔万娜不大了解较低处的城区,而父母前往那里的路途则显露出疲惫与焦虑。这条实际的路线,使父系家族遭到排斥一事变得具体可见。走近这份亲情,意味着既要跨越城市中的界线,也要跨越家庭中的界线。
开车前往安德烈亚成长的街区时,他试着谈起自己的出身。他回忆说家里曾经贫困,又指向一排排公寓楼;到了他曾经居住、维多利亚如今仍住着的那栋楼前,他停下车,叹了口气。于是,这次探访始于父亲的一番有限披露;此前的叙述将他描绘成独立生活的人,仿佛没有血亲。乔万娜与父亲家人的相遇,让一段历史和一种社会生活显露出来,而父亲的家庭一直与它们保持距离。
维多利亚对乔万娜的认领
见过维多利亚后,乔万娜试着探究自己是否像姑妈——她戴上母亲的首饰,打扮一番,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倒影。这样的比较令她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她看不出自己的脸上有维多利亚的强势或热情。改变她心情的并非容貌上的相似,而是维多利亚声称,安德烈亚认为他们没受过教育,因此剥夺了乔万娜拥有一个大家庭的机会。维多利亚愤怒的讲述带给乔万娜一种仅凭外貌无法获得的联结感——她不只是父母的孩子,也属于父亲出身的那个家族。
乔万娜答应在五月二十三日与维多利亚碰面,并和她一起去公墓;这份归属感由此变得具体。维多利亚给出了明确指示——乔万娜要翘课,早上九点在梅达利耶多罗广场与她会合,地点就在她那辆老旧的深绿色菲亚特五百旁。日子临近时,想到即将与家人相见,乔万娜便在镜子前又哭又笑。她的反应让对家族相遇的期待与重新焕发的活力联系在一起,和她刚刚面对镜子描绘出的痛苦自我形象形成鲜明对照。
首次探访之后,乔万娜与维多利亚的关系仍在延续。乔万娜开始给她打电话,也珍视维多利亚那种粗率的称呼方式,仿佛她们年纪相仿。安杰拉和伊达吹嘘富有的亲戚时,她会谈起姑妈;得到父母许可后,她又几次去见维多利亚。到了秋天,两人的见面已成惯例。因此,这种联结并非一次性的发现,而是一段由乔万娜主动维系的持续情谊。
结识父系家人
乔万娜起初以为,自己与维多利亚的关系或许能让安德烈亚和妹妹走得更近。然而,成年人依然维持着叙述所称的冷淡仪式。乔万娜的母亲开车送她到维多利亚家,却留在车里等候;维多利亚在圣贾科莫代卡普里街附近接乔万娜时,也不会走到乔万娜家门口。两人谁也不请对方进屋。乔万娜放弃了充当调解人的希望,并意识到这对兄妹的敌意会持续下去。
这种疏远使乔万娜对维多利亚的感情变得复杂,却没有令其消失。乔万娜渐渐觉得,这种分离对自己反倒有利——她担心,如果父亲和姑妈和解,她与维多利亚的相处就不再独属于她,她作为朋友、倾诉对象和同谋的位置也可能失去。她的想法表明,归属感并不只是让一个家庭重归完整。对乔万娜而言,她得到的亲密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恰恰依赖于自己原本希望弥合的那道裂痕。
随后,维多利亚没有预先告知,便带乔万娜去见安德烈亚的其他兄弟姐妹——维多利亚所说的长兄尼古拉叔叔,以及安娜和罗塞塔姑妈。她们乘着维多利亚的绿色菲亚特五百,途经卡沃内、坎皮弗莱格雷和波佐利。维多利亚把这趟出行称作让乔万娜与自己的血亲相见。这句话使亲情不再只是关于血统的事实,而成为一种必须通过具体的人与地方亲身接触的关系。
亲戚们热情接待乔万娜,这与她先前的不确定形成对照——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公寓面积不大,家具也朴素;他们说话时在方言和意大利语之间切换。乔万娜那一口谨慎的意大利语里,也容纳了那不勒斯语调。亲戚们既不打听安德烈亚,也不请乔万娜代他们向他问好,却表明他们对安德烈亚的敌意并不针对她。他们称她为詹尼娜,这是维多利亚对她的称呼,而她的父母不用这个名字;在他们中间,乔万娜觉得自己格外开朗、放松,也更风趣。这个名字仿佛唤出了另一个版本的她,并非改变了她的父母是谁,而是改变了别人接纳她的方式。
这种欢迎体现在一些细微的关怀之中。尼古拉叔叔记得维多利亚喜欢草莓冰淇淋;得知乔万娜也喜欢后,他便让一个孩子去买来,分给大家。分别时,他亲吻乔万娜的额头,说:“幸好你身上一点父亲的样子都没有。”这个举动确认了她在这场聚会中的位置,但这句话也暴露出亲戚们对安德烈亚仍怀有敌意。他们对乔万娜的温情,与尚未解决的家族冲突并存。
秘密与冲突中的归属感
乔万娜渐渐觉得,维多利亚的家庭和亲戚或许是“自己的血亲”;这份感受也延伸到了年轻一代。她喜欢托尼诺、朱莉安娜和科拉多,也喜欢玛格丽塔,但又为自己来得太晚、没有和他们共享他们的语言、也缺少他们早已建立的亲密关系而感到难过。亲情为她带来了新的联结,却无法抹去她错过的相处时光与熟悉感。
当她察觉到未曾明说的成年人冲突的迹象时,自己在这个彼此交叠的关系网络中的位置变得更加棘手。一次与马里亚诺和科斯坦察的聚会中,她注意到马里亚诺对母亲的关注,以及他对待母亲时异乎寻常的态度。后来,马里亚诺请求让乔万娜留在安杰拉家过夜时,母亲先迟疑了一下才答应;乔万娜感到两人的交流中包含着别人无从得知的含义。夜里,她想起姑妈叮嘱她仔细观察的话,却决定不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维多利亚;她担心,维多利亚的解读会把这件事变成对母亲的指控。
家里的私下矛盾很快浮出水面——安德烈亚和马里亚诺在马里亚诺位于奇马罗萨街的家中激烈争吵。安杰拉告诉乔万娜,这场争吵起初谈论的是他们父亲长期讨论的话题——政治、马克思主义、历史和经济学——后来却演变为私人决裂。科斯坦察离开,马里亚诺在她身后大声喊叫,安德烈亚则追了出去。孩子们无法理解这一幕,尽管他们怀疑,争吵涉及父母的生活,而不是那些看似能解释一切的政治话题。这场争吵损害了乔万娜与安杰拉、伊达原本平常亲密的关系——马里亚诺从圣贾科莫代卡普里街消失后,她与两个女孩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乔万娜的困惑显示,家族中的消息如何在彼此分裂的忠诚关系间流转。她担心维多利亚可能把自己倾诉的事告诉了安德烈亚,并试着将这种可能性与争吵以及科斯坦察之后的到访联系起来。她还想起科斯坦察悔恨的神情,以及白金手镯的归还;科斯坦察的母亲把手镯戴在乔万娜的手腕上。乔万娜无法充分解释围绕手镯发生的种种举动,但明白手镯已卷入交错复杂的眼神、话语和家族往事之中。血缘关系让她得以接触这些关系,同时也使她成为一些自己尚无法理解的冲突的见证者。
在乔万娜后来与朱莉安娜的交往中,亲情的重要性也显露出来。朱莉安娜邀请她去阿梅代奥广场见罗伯托时,乔万娜焦虑不已;然而,这次邀请是以维多利亚家族圈子里已建立的友谊为基础的——朱莉安娜请她以朋友的身份前来,称她学习用功、谈吐得体。在这些相遇中,归属感既不是稳固不变的身份,也不能保证和睦。它通过探访、称呼、彼此关照和邀约逐渐形成,而疏远与秘密仍持续影响着谁能与谁见面,以及每个人能够知道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