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法比安
法比安雅各布·法比安是一名三十二岁的广告专员,患有心脏病,习惯以讽刺的眼光观察,也怀有一种深深矛盾的等待伦理。柏林的报纸在报道灾难的同时也刊载荒诞消息,他把标题当作每日寻常的读物;但在他的超然态度之下,小说描绘了一个反复陷入两难的人——他看得出问题所在,却又迟迟不肯采取行动加以抵抗。他遭到解雇、好友斯特凡·拉布德去世,以及自己在救一个男孩时丧命,为这一矛盾带来了严酷的结局。
身份与登场
小说让法比安在施帕尔特霍尔茨咖啡馆登场。他正在读晚报,报纸标题挤满了飞艇爆炸、儿童从窗户坠落、选举失败、官场丑闻、涉及十四万名金属工人的罢工威胁,以及其他灾祸。这些消息让公共危机显得既接连不断,又司空见惯——读完新闻后,他断定这不过是每日的定额,没什么特别的。一口咖啡打断了这个节奏;咖啡尝起来甜甜的。法比安自十年前在奥拉宁堡门食堂吃过加糖精的面条后便讨厌甜味,于是叫来侍者。
他的个人情况也同样简洁明了。有人请他登记加入精神交往研究所时,他报上姓名雅各布·法比安,年龄三十二岁,现职广告专员,住址舍珀大街17号,健康状况为心脏病患者。谈到想结识什么样的女性时,他坦率地表示自己并不确定——他偏爱金发女郎,却说自己的经历让他不再看好她们;他喜欢高个子女性,然而对方并不见得喜欢他。这段对话确立了一种叙述声调——把个人脆弱之处化作简短而干涩的笑话。
这一人物肖像服务于小说更宏大的讽刺构思。在作者序言中,作者辩称这本书并非不道德之作,而是一则道德警示,原名《走向毁灭之路》。小说中的柏林并非摄影式的实录——序言认为,讽刺会夸大城市现状,为一个失业、精神抑郁、政治鼓动和心灵麻木预示着灾难将临的时代举起一面变形的镜子。法比安作为旁观者的经历,让这则警示有了具体的人物尺度。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但看清并不会自动让他成为行动者。
观察、工作与等待
法比安的怀疑态度并非单纯装作漠不关心。在一次关于短期贷款的谈话中,马尔米描述了一种金融结构——只要大笔资金突然被提走,银行、城市、公司乃至国家都可能因此垮台。法比安指出,这样的警报与报纸对此保持沉默之间存在矛盾。马尔米则把自己的编辑方针描述为始终做错事,并指出,即便是愚蠢,只要规模大得惊人,也能让人印象深刻。这段对话把法比安置于一个各种要素并不协调的世界——公共信息、金融焦虑与犬儒式表演彼此错位。
他自己声称,面对危险时会选择等待。他对一位年轻女性说,乐观主义者应该绝望,而忧郁的人没什么可失去的;他毫无自杀倾向,也不想把头撞向墙壁。他旁观并等待正直最终获胜,同时承认,自己等待正直到来时,就像不信神的人等待奇迹。他还提出一种与人相处的实用假设——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并非如此,否则就把每个人都当成疯子,儿童和老人除外。这条规则虽带有喜剧意味,却也体现了他试图在自己认为并不可靠的社会中周旋,同时不放弃判断能力。
当雇主解雇他时,这种立场受到了现实的考验。一名信使送来一个硕大的黄色信封,里面装着法比安的文件、给出纳员的指示,以及一封正式解雇信,称监事会已削减广告预算,因此终止他的雇用。公司提前发放了他的工资,并给他一份有利的证明,称他特别适合从事宣传工作。公文措辞把失业包装成彬彬有礼的行政手续;法比安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随后穿好衣服,把信放进外套口袋,离开了。
这次失业带来的不只是职业打击。法比安的母亲来到柏林,他却向她隐瞒了自己被解雇的事。把母亲留在一间破旧的房间后,他跑到看不见那所房子才放慢脚步并停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演了一场小小的戏,假装匆忙赶去上班,尽管他根本无处可去。他知道,母亲愿意用自己一年寿命换来与他相处的每一小时,也知道她当天下午会到办公室找他。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是他三十二年来唯一一套自己买的衣服;而母亲一生都在为他劳作和存钱。他问这种艰难的日子是否终会结束,这并非抽象的自怜,而是源于母子二人共同的困境。
下雨后,他躲进西方百货公司。在那里,一个身无分文、没有雨伞的失业者也能意外找到消遣。他听一位女售货员弹钢琴,被食品部的鱼腥味熏得退避三舍,躲开一名年轻推销员向他兜售一只号称千载难逢的大衣柜,最后来到书桌旁读叔本华。他在百货公司的行踪把消费环境变成一连串小小的拒绝与消遣——他有时间闲逛,却没钱购物。即使在思想上,他也毫不留情;他把叔本华为欧洲提出的补救办法斥为另一种不切实际的积极方案,却认为这位哲学家的其他观察颇为有力。
人际关系与政治暴力
法比安对母亲的深情,大多通过隐瞒和表演表现出来。探望母亲之后,他挥手、发笑,一直跑到母亲看不见他,随后才承认自己把她独自留在陌生而丑陋的房间里,还得继续假装自己有工作。后来,他告诉母亲拉布德开枪自杀了。在店里,母亲一直在招呼顾客,切下一块皂条,称好软皂,再用纸包起来。法比安走近她时声音发颤;眼泪突然涌出,他退到后面的房间,随后坐到窗边哭泣。令人痛心的消息传来时,店里的日常工作仍在继续,而他一直小心维持的镇定终于瓦解。
法比安与拉布德的情谊,也显现在一场较早的梦境中。法比安梦见建筑物坍塌、火焰四起、枪声零落,人们戴着防毒面具穿过废墟;找不到拉布德时,他大声呼喊对方。科妮莉娅摇醒他,问他为什么在叫拉布德的名字。法比安解释说自己做了个梦,并说拉布德在法兰克福。小说尚未写到他面对拉布德真正的死讯,这位缺席的朋友便已出现在法比安个人的灾难图景中。
政治暴力在韦丁闯入法比安的行程。在韦丁广场,警察封锁了赖尼肯多夫大街,工人则朝他们走来。骑警在路障后等候;身穿制服的工人阶级警察面对着工人平民,两方伴随着渐响的歌声和随后愤怒的叫喊,彼此逼近。双方相遇后,警察开始挥打,马匹冲进人群,人们听见枪声,窗户被打碎,石块飞来飞去,一名警察警士遭到刺伤。增援警力乘卡车赶到;工人先行逃散,随后又在广场边缘和相邻街道重新聚集。法比安挤过这道人墙,继续赶路。几条街之外,平静与秩序似乎已经恢复。他从街头冲突中经过,转眼便看到表面上的安宁,这呈现出公共暴力如何迅速被局限在某个地点,并被弄得仿佛发生在别处。
拉布德之死及其后续
法比安来到拉布德死亡的现场时,发现朋友躺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太阳穴有一处伤口。房间遭到破坏。一名警察专员解释说,拉布德留下了一封信;警员怀疑是自杀,但表示事情的来龙去脉尚不完全清楚。五名年轻女子被留在隔壁房间,她们声称开枪时自己就在现场。法比安坐在拉布德身边,把手放在朋友冰冷的手上,然后摇摇头。他说的话是亲密的抗议,并非解开谜团的办法——他告诉斯特凡,人不应该这样做。
小说在此首先通过法比安与遗体的肢体接触和他的悲痛来呈现他,尚未给出任何可以让拉布德之死变得容易承受的解释。留下的信和遭到破坏的隔壁房间,使此事对于警方而言仍未有定论,对法比安来说则是私人生活遭受的断裂。小说后来描绘他把死讯带给母亲,为这场死亡补上一个较为安静的后续——在肥皂店里,他声音颤抖,泪水取代了他此前为掩饰失业而维持的自制。
转变、结局与叙事意义
小说的关键对照,在于法比安口头宣称的等待与他最后采取的行动。早先,他说自己会旁观,等待正直获胜,却又像等待奇迹的人一样不信它会发生。到了河边,他看见一个孩子的头和手在水中拍打,脱掉外套,跳进水里救人。男孩哭着游到了岸边。法比安不会游泳,因此溺水身亡。
这个结局既不是一场凯旋的救援,也没有把法比安整齐地转变成英雄式行动者。法比安采取了行动,孩子活了下来;法比安自己却没有生还。他的死亡让他道德上的行动意愿与长期拖延的习惯之间的鸿沟变得具体,却没有把他的举动写成战胜塑造了他一生的种种处境。序言声称,讽刺作家明知立足之地已经失去,却仍坚持下去;这一说法与小说结尾相互呼应——法比安最后做出的回应是正直之举,但代价是彻底的。小说留给读者的,是一场对孩子而言成功、对施救者而言失败的救援,这鲜明地衡量出小说一路描绘的道德生活有多么岌岌可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