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尔达·菲茨杰拉德
流动的盛宴在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回忆中,泽尔达·菲茨杰拉德既是一个被敏锐观察的个体,也是有害婚姻模式的核心。她是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妻子,也是他们年幼女儿的母亲,但海明威的叙述并非一部定论式的传记——它在亲眼所见的场景、斯科特讲述的往事,以及海明威对泽尔达的神情和她对斯科特作品的影响所作的解读之间转换。她直接向人吐露心事的情形很少;读者了解到的关于她的大部分内容,都来自这种不均衡而亲密的视角。
身份与初次亮相
斯科特安排海明威和妻子到菲茨杰拉德夫妇位于蒂尔西特街14号的带家具公寓吃午餐时,屋里显得阴郁而闷热。那些一看便知属于这对夫妇的物品,是斯科特早期出版的书,书以浅蓝色皮革装帧,书名用金字烫印。斯科特还展示了一本账簿,记录自己的小说、发表年份、稿酬、电影改编权售出所得以及图书版税。他像展示博物馆展品一样,带着审慎而不带私人感情的自豪呈上账目;海明威观察道,这套公寓里看不到任何景致。
泽尔达来吃午餐时,因严重宿醉而疲惫不堪,面容憔悴。她的深金发在里昂时被一次失败的烫发暂时毁了,因为下雨,夫妇俩只得放弃汽车。海明威把她的眼睛形容为鹰一般,把她的嘴形容为纤细,并说她的举止和口音带有美国南方特色。后来,画像又有所变化——在胡安莱潘,她的头发呈深金色,皮肤晒得十分漂亮,双眼清澈而平静。这些相互对照的外貌描写呈现了她所处境况的变化,而非将她固定为单一形象。
菲茨杰拉德夫妇的小女儿金发、圆脸、结实,看起来很健康。她说英语时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因为斯科特安排了一位英国保姆照顾她;他希望女儿长大后说话像戴安娜·曼纳斯夫人。海明威通过这些家庭生活的细节呈现泽尔达在家中的位置,不过他着墨更多的是她与斯科特的关系如何影响他的写作。
婚姻与圣拉斐尔的故事
斯科特告诉海明威,他在战争期间初遇泽尔达,后来失去了她,又在两人结婚前重新赢得了她的心。他还讲述了圣拉斐尔的一场悲剧——泽尔达在那里爱上了一名法国海军飞行员。海明威相信斯科特第一次讲给他的版本是真的,但斯科特后来又讲了其他版本,显然是在试着把这些故事用作小说素材。海明威记得,后来的讲述作为故事更加精彩,但没有一个像最初那个版本那样令他痛苦。因此,这段叙述强调了这件事的重要性,却没有确切判定究竟发生了什么。
斯科特与海明威散步时,一再讲起这件事,告诉他泽尔达爱上了那名飞行员。海明威认为斯科特深爱泽尔达,也对她醋意很深,但他说,从那以后,泽尔达没有再因为另一个男人而让斯科特吃醋。尽管如此,旧事仍在他们的婚姻中挥之不去——它左右着斯科特的恐惧,也使后来的嫉妒显得像是早年创伤的延续。海明威自己的叙述也留下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因为他无法将泽尔达与飞行员的故事,同斯科特和泽尔达仍然同床共枕这件事协调起来。
工作、嫉妒与反复的冲突
海明威逐渐看出一种反复出现的循环。斯科特会下定决心,不再参加彻夜饮酒的聚会,每天锻炼,并有规律地工作。等他开始顺利写作,泽尔达就会抱怨无聊,把他拉去参加另一场聚会。两人争吵后又和好;斯科特会与海明威长时间散步,出汗醒酒,再次决定写作,并着手开始,之后循环便又重新开始。海明威明确说泽尔达嫉妒斯科特的工作,并认为这种嫉妒比争风吃醋更持久地引发冲突。
一次在蒙马特度过夜晚之后,两人共进午餐,泽尔达宿醉得很厉害。前一晚,她和斯科特发生了争执,因为斯科特不想喝醉——他告诉海明威自己打算努力工作、不喝酒,而泽尔达却把他当成扫兴、破坏兴致的人。午餐时,在海明威看来,她似乎神游离席,又像是从即将参加的聚会中回过神来,神情先是空白,随后转为愉悦。斯科特喝葡萄酒时,她对他微笑。海明威后来学会辨认这种微笑,知道那意味着她清楚斯科特将无法写作。
海明威认为,两人之间的嫉妒是双向的。据他说,泽尔达并不鼓励那些追求她的人,还声称自己与他们毫无关系,但她觉得他们对自己感兴趣颇有趣味,这让斯科特嫉妒;斯科特觉得自己不得不陪她去那些人出没的地方。在海明威看来,结果就是斯科特的写作受到损害。春天时,他还担心泽尔达会在聚会上昏厥,自己也会嫉妒其他女人。饮酒能让这对夫妇以惊人的速度失去意识——海明威见过他们像被麻醉了一样睡着,后来在朋友、有时甚至是出租车司机送他们上床后,醒来时却神清气爽、心情愉快。
一次罕见的倾心吐露及其后续
在胡安莱潘,斯科特和泽尔达当时住在海明威夫妇附近,泽尔达看起来友善、美丽而平静。她倾身靠近海明威,告诉了他她所谓的重大秘密:“欧内斯特,你不觉得艾尔·乔尔森比耶稣更伟大吗?”当时在场的人都没把这话当回事。海明威把它理解为一次私下的倾心吐露,却又将它化作赋予这一段落标题的意象——一只鹰把某样东西分享给一个人,尽管鹰从不分享。这一刻亲密无间,却也经过海明威的解读;书中没有说明泽尔达拿这个比较表达了什么。
海明威提到这件事与斯科特后来写作之间的联系时,时间顺序的表述颇为谨慎,评价却十分鲜明——他说,直到知道泽尔达精神失常之后,斯科特才又写出好的作品。很久以后,在泽尔达当时被称作第一次精神崩溃之后,斯科特请海明威到米肖餐馆吃午餐,说有一件重要的事要问,要求海明威绝对说实话。海明威回忆说,这种要求会让斯科特生气,有时他会在听到答案很久以后仍然生气,因为他一直为答案耿耿于怀。这段叙述呈现了两人交谈时紧张的情形,但这里的材料并未透露斯科特的问题或海明威的回答。
叙事视角与意义
泽尔达的形象由可观察的细节和海明威对她内心生活的笃定解读交织而成。她的头发、眼睛、表情、宿醉状态和言语都有具体描写;关于她的微笑意味着什么、嫉妒如何影响她的行为,或斯科特的故事揭示了什么,则是叙述者的判断。斯科特对圣拉斐尔一事不断改换说法,尤其难以得出定论。海明威相信第一个版本,同时承认任何一个版本都可能是真的。
这种张力使泽尔达不只是斯科特创作生涯故事中的背景人物。回忆中的场景呈现了一段婚姻——聚会、酒精、嫉妒、感情与写作反复彼此牵制,私人痛苦与艺术后果无法简单分开。然而,泽尔达自己的叙述仍然有限——她最鲜明地出现于海明威解读的举止,以及她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之中。最终的画像保留了她的力量,也揭示了她的故事有多少是经过观察她的男人、以及讲述这段婚姻的丈夫过滤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