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马多克斯·福特

流动的盛宴

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在欧内斯特·海明威的回忆中扮演着截然不同的双重角色——他帮助格特鲁德·斯泰因那部艰深而雄心勃勃的作品付梓,但本人出现时,却让叙述者难以忍受。这幅肖像将文学影响力与社交上的不自在结合在一起。福特的重要性并非单纯源于人们对他的仰慕,而是通过他帮助出版的作品、他人对他的劝诫,以及叙述者试图根据一次令人不快的相遇来判断这些劝诫而显现出来。

文学创作与中介作用

福特通过《美国人的形成》在《跨大西洋评论》连载一事,进入了这部作品的故事。海明威说,他让福特在该刊物上刊登了斯泰因的书,并补充说,自己或许算是强迫福特接受了这个安排。他早已了解这份手稿特异的篇幅——开篇极为出色,长篇幅地保持着辉煌,之后却继续陷入反复;在他看来,一个更尽责、没那么懒散的作家本会删去这些重复。作品的篇幅本身就带来了实际难题,因为海明威知道,这本书连载的时间会超过这份刊物的存续时间。

海明威所做的不止是争取出版机会。斯泰因读校样时毫无乐趣,因此他替她通读了全部校样。这一细节使得任何将福特视为斯泰因与出版界之间唯一中介的说法变得复杂——海明威也为这本书付出了劳动,而修改和重复正是它难以处理之处。尽管如此,福特的作用仍然重要,因为连载刊行使这部作品得以在一份期刊上占有一席之地,哪怕它可能连载到该刊物停办之后。这里的文学扶持既非毫不费力,也不只是庆贺之举;它需要坚持、编辑劳动,以及接纳一部不受寻常篇幅限制的书。

丁香园咖啡馆的一次相遇

多年后,在丁香园咖啡馆,福特从咖啡馆里出来,走到海明威的桌旁。叙述者对这里十分熟悉——他和哈德莉·理查森住在圣母田街113号锯木厂楼上的公寓时,这里是离他们最近的一家好咖啡馆。海明威记得冬日里的暖意,也记得春秋两季的露天桌位——桌子设在树下,靠近内伊元帅的雕像,也设在林荫大道沿线的遮阳篷下。这种熟悉感让福特的到来像是闯入一片早已熟稔的日常景致,而不是在中立地点会面。

福特问自己能否坐下,随后望着林荫大道,说自己曾花了许多年,努力确保赛马被人道地屠宰。海明威用一个笨拙的视觉比喻描写他——福特在沾污的胡须下喘着粗气,身子挺直,像一只会走路、衣着体面、倒置着的酒桶。这一形象刻意显得不恭,直白的身体描写也为叙述者难以把福特当作抽象人物——即埃兹拉·庞德口中的好作家——而非眼前那个气喘吁吁的人,定下了基调。海明威的叙述既保留了第一印象的冲击力,也表明他意识到,第一印象未必足以作为判断的依据。

劝告、举止与社交规范

福特注意到海明威闷闷不乐,劝他多出去走走,还邀请他参加自己和同伴们在孔特雷斯卡尔普广场附近、枢机主教勒莫瓦纳街上一家小型米赛特舞厅举办的晚间聚会。海明威回答说,在福特最近这次来巴黎之前,他已经在舞厅楼上住了两年。福特说这很奇怪,又问海明威是否确定。短短一段对话让两人与这个街区的不同关系显露出来——福特把这里当作一处新发现,并以此相邀;海明威则从早于福特到来时便有的熟悉经验出发作答。

另一次,福特问海明威为什么喝白兰地,并警告说,年轻作家一开始喝白兰地就会毁掉前途。海明威说自己并不常喝。在作出反应之前,他试着回想埃兹拉·庞德的叮嘱——绝不要对福特无礼;记住福特只有在极度疲倦时才撒谎;记住他确实是个好作家,而且经历过非常糟糕的家庭困境。这些回忆为海明威当下的反感提供了另一种考量。他努力认真对待这些提醒,但那副沉重、气喘吁吁、近在咫尺的身躯让他难以做到。文章并未断定庞德对福特的描绘和海明威的恼怒哪一种更真实;它展现的是叙述者试图同时记住两者。

福特还解释了冷落某人的社交惯例——照他的说法,绅士总会冷落无赖。这条规矩把排斥行为变成了地位与品格的考验,使社交拒绝带上了道德辨别的意味。海明威的提问表明,他并不熟悉这套规范;福特的回答则简短而笃定,仿佛这条规矩不言自明。这一插曲进一步呈现了两者的反差——福特在文学事务上颇具权威,而叙述者对他所说的社交习俗则感到困惑。

回忆中的人物形象

回忆中对福特的刻画建立在一些未得到化解的张力之上。他是一位海明威被要求尊重其判断的作家,是出版斯泰因那部篇幅异常冗长作品的人物,也是一位能够倡导善待赛马的人。他同时又被描绘成身体形象滑稽的人,会给出令海明威谨慎接受的社交建议,还提出绅士与无赖之间僵硬的区分。同一段叙述既记下他对一项重要文学计划的贡献,也显露出叙述者对其举止和外表的抗拒。

这种抗拒并未被呈现为最终定论。海明威记得庞德对福特品性、写作、疲惫状态和家庭困境的提醒,也让人看见,在一次令人不快的相遇中,要持续把这些考量放在心上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因此,福特不仅仅是恩人,也不仅仅是一幅滑稽肖像——他让文学声望与个人感受之间的距离显现出来。这段回忆的意义就在于保留了这种距离。它让福特对其他作家的实际帮助与海明威的不自在并存,而不假装其中一者能够抵消另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