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

炼狱是人们想象中的一种状态或场所，亡者在那里经历一段苦难，之后进入荣耀；在小说中，它成为悲痛、宗教信仰与制度权力交汇的焦点。托马斯·克伦威尔无法确定经文对炼狱有何论述，但亡妻与女儿们或许仍身处其中的可能，影响着他的祈祷、家中的争论以及他与教会的往来。教义带来希望，使人相信亡者可能得到帮助；与此同时，谁有权施予这种帮助，也成为教皇权威与王权之间斗争的一部分。

教义、经文与翻译

女儿们去世后，克伦威尔想到她们身处炼狱，那是一个有缓慢燃烧的火焰和嶙峋冰层的地方。这个意象并未带来任何确信——他追问福音书何处提及炼狱，将这一教义与本国语经文所主张的文本权威相对照。威廉·廷代尔将信、望、爱中的爱表述为最伟大的美德，这与托马斯·莫尔坚持使用“仁爱”一词形成对比。克伦威尔想象莫尔会因希腊文上的差异而惩罚译者。因此，翻译不只是词汇问题——它可能划定可接受的信仰与异端之间的界线；与此同时，克伦威尔也在思索，亡者既已离开尘世，是否无需译者便能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这种不确定性并未使教义在情感上变得无关紧要。诸圣日前夕，克伦威尔独自守夜；从前，他与莉兹曾和本堂教友一同为家中亡者祈祷——莉兹的父亲亨利·威基斯、她的第一任丈夫托马斯·威廉姆斯、克伦威尔的父亲沃尔特·克伦威尔，以及那些姓名早已淡出记忆的亲属。他想象莉兹能够找到身在埃舍尔的自己；他当时与托马斯·沃尔西在一起，而祈祷、烛光与香烟仿佛将她引来。清晨到来时，悲痛依旧，但他并不相信亡者会归来。他拿着莉兹的祈祷书，从女儿格雷丝指印留下的痕迹中感受到记忆里的她，又翻阅书中的祈祷仪式和绘有彩饰的场景。这本书让祈祷变得具体可感，却没有解答亡者身后会发生什么。

家庭中的亡者

这本祈祷书将几种丧失汇集于一件物品之中。格雷丝曾喜欢看这本书；书页描绘了圣母领报、圣母访亲、耶稣诞生、东方三博士，以及婴儿之死。克伦威尔看到希律王杀害孩童的图像时，画中泪水在他眼前模糊起来。乔治·卡文迪什发现他在哭，误以为他是在担心沃尔西。克伦威尔告诉他，自己哭的是自己，也是在为那些仿佛不断聚集而来的丧失而哭。在这一刻，这本书既是虔敬之物，也是他妻女的纪念，更是他让悲痛具象化的一种私人方式，而旁人无法完全看见其中所承载的情感。

家中的孩子将这份私人悲痛化为一项请求。莉兹去世两年多后，爱丽丝和乔请克伦威尔写信给沃尔西，请他向教皇求情，让她们的姨母脱离炼狱。她们将莉兹的情况与克伦威尔的女儿们区分开来——安妮曾为自己的算术本领感到自豪，还说自己正在学希腊语；格雷丝则曾以自己的头发为傲，并声称自己长着翅膀。孩子们推想，这些女孩也许还要受苦更久，但红衣主教仍可以试着相助。她们的请求将祈祷、教皇权威与庇护关系视为彼此相连的代求途径。

克伦威尔把孩子们带到梅西和约翰娜面前，让她们亲自解释自己的请求。她们的谈话揭示了家中因教义而产生的分歧——乔请求让莉兹脱离炼狱，梅西则认为，教皇并非唯一有权决定亡者命运或圣礼事务的人。孩子们希望教皇能带着一串钥匙进入冥界，这种想法遇上了更激进的分歧——神父究竟能声称自己做什么。克伦威尔制止了争吵，并向孩子们保证，她们没有做错事。他给她们礼物，但她们的请求已经显露出一个难题——家中各人的信仰并不一致，因而难以统一管理。

代求与相互竞争的权威

孩子们的请求以教皇能够为炼狱中的灵魂代行其事这一观念为基础。她们认为，曾经权势显赫、如今仍与教皇有联系的沃尔西，或许能够求得有利的干预。乔甚至想象红衣主教每天都给教皇写信，还能寄钱给他作为酬劳；她重复了梅西的看法，即教皇采取行动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们天真的设想同时也说明了宗教权威如何在实际中运作——要接触亡者，似乎得先接触有权势的中间人。

这种家庭信念与管辖权的政治争端并存。阿拉贡的凯瑟琳说，她祈祷缩短沃尔西在炼狱中的期限时，炼狱教义仍在场，而谈话的背景是她反对国王的举措并忠于教会。后来，她坚称教会之外没有救赎，并警告说，即使是国王也终将受审判。克伦威尔则从分歧的另一方作答——国王对英格兰教会的权威被视为可以界定并重新协商的立场，而凯瑟琳坚持认为，正当的属灵权威位于王国疆域之外。炼狱本身并非他们政治争端的主题，但教会对救赎是否拥有权威这一问题，赋予了他们的冲突更深的利害关系。

政治变革中的信仰

小说将虔敬实践与政治、行政事务并置，而非把神圣信仰与世俗事务截然分开。克伦威尔一边为亡者悲痛，一边仍与乔治·卡文迪什转而商议如何支付沃尔西家中仆役的薪酬。他对孩子们的回应也在宗教冲突与家务管理之间转换——他听取她们的请求，平息争执，并送上礼物。这些行为并不表明他已经解决了神学问题，而是显示他身处不同信仰无法调和的处境中，仍继续行事。

更广阔的政治秩序正通过法律、官职与公开仪式发生改变，而亡者仍然超出常规证据所能触及的范围。炼狱教义许诺了从苦难通往荣耀的历程，也让生者有理由祈祷，但小说并未确定亡者知道什么或需要什么。克伦威尔关于译者的疑问让这种不确定性继续悬而未决。因此，炼狱这一概念既是一种关于来世的信仰，也是一种衡量尘世权威的尺度——人们通过代求途径为亡者寻求帮助，而围绕谁有权提供帮助的争论，则映照出教会、教皇与王室之间更广泛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