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渠意象

狼厅

沟渠意象将宫廷权力之下潜藏的不稳具象化——它是疲惫的猎人想象中的休息之地,是国王险些溺亡的泥潭,也是与托马斯·克伦威尔的出生和童年相联系的低洼地带。这个意象反复出现在当下行动、政治辩论和回忆之中,使地位看起来不再像坚实的地面,而更像随时可能塌陷的表层。

猎人想象中的避难所

国王夏季巡行期间,克伦威尔陪同众人穿行于森林狩猎,追猎可能在任何未知的时间或地点结束。哈里·诺里斯开玩笑说,如果亨利继续宠信克伦威尔,他很快就会加入王室狩猎。诺里斯建议他在一天开始时选好一条沟渠,并在脑海中想象它——等三匹马都跑得精疲力竭,号角又召唤众人开始下一轮追猎时,凉水与枯叶就会显得仿佛是他想要的一切。沟渠最初只是一个亲切而实用的幻想,让人从身体疲惫中解脱,并非宏大的政治象征。

克伦威尔对这番玩笑的回应,使它朴素的意味转化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他回想起诺里斯在普特尼时的情景——托马斯·沃尔西在泥地里跪倒在地;他不禁猜想,诺里斯当时是把这一幕说给宫廷、世人,还是格雷律师学院的学生听。对那次跌倒的回忆给想象中的避难所蒙上阴影——沟渠或许意味着休息,但低洼之地也让人想起屈辱,以及权势人物轰然倒下的场面。想象中的狩猎本身也变得难以捉摸,林间小径可能把骑手引离同伴、猎物和目标。

国王陷入泥潭

当诺福克公爵托马斯·霍华德讲述亨利曾经遭遇的危险时,这一意象获得了切实的政治意味。在一次比武大会上,萨福克公爵查尔斯·布兰登的长矛击中亨利的头盔,在离他眼睛一英寸处断裂。次年,亨利追逐鹰隼穿过地势险恶、沟壑纵横的乡野时,试图用一根木杆探入沟渠,借此跨越过去。木杆折断;国王脸朝下跌入一英尺深的水和泥中,受到震荡,动弹不得。一名仆人把他拖了出来。诺福克的讲述让沟渠不再只是私人的白日幻想,而成为一个可能因意外而改变王位继承局面的地方。

克伦威尔默默从这件事中得出一个实际教训——危难之中,总有人能把国王扶起来,把他从泥里捞出来。然而,诺福克将危险引向更广泛的王朝论辩。他问道,如果亨利死了,他的私生子里士满能否继位?诺福克说,都铎家族是以武力夺得王冠的;亚瑟去世、亨利尚年幼时,王国曾一度面临再次爆发战争的可能。因此,对那次救援的回忆引出了更大的脆弱性——国王的身体可能沉入泥中,而建立在这具身体之上的政治秩序却没有一个毫无争议的继承人。

沟渠、出身与低处的政治

在枢密会议的谈话中,谁把亨利从沟渠里拉出来的问题引出了埃德蒙·莫迪。诺福克说,克伦威尔喜欢听出身低微之人的事迹;诺里斯说出了莫迪的名字,萨福克则开玩笑说他当时浑身是泥。这番交谈使沟渠成为一个交汇点——一边是国王在身体上依赖一个无名仆人,另一边是克伦威尔留意那些可能被阶级地位忽视的人。众顾问也议论起克伦威尔身处其间的地位——诺福克问他为何在场听这些贵族说话,克伦威尔回答说,公爵的吼声远在加莱都能听见。

这一意象通过克伦威尔对铁匠铺童年的回忆,追溯得更远。年幼时,他听说康沃尔叛军正在进军,亲眼看见父亲沃尔特·克伦威尔和普特尼的人们准备武器与盔甲。他们的工作使金属制成的工具成为王国防卫的必需品。后来,克伦威尔回想起叛军的威胁和塑造了他童年的行当,记起一个傻瓜曾对他说,他知道汤姆是从哪条沟里生出来的,那地方离他自己的住处不远。这句侮辱把低微出身与泥泞而暴露的地方联系在一起,也呼应了诺福克对莫迪的关注。在这个世界里,接近沟渠既标示着脆弱处境,也意味着了解那些以劳作供养上层之人的生活。

沟渠作为反复出现的政治意象

书中并未把沟渠局限于一则狩猎故事。在另一次相遇中,帕奇师傅拿克伦威尔出生的沟渠取笑他,还挑战他十年后回去看看。这番玩笑带有威胁意味,因为帕奇以傻瓜这一不稳固的身份说话——傻瓜可以说别人不能说的话,却也能被随手抛弃而不必承担后果。克伦威尔回答说他可以打碎帕奇的头骨,以自己能动用的力量回击侮辱;帕奇则反驳说,傻瓜可以被拖出去扔在粪堆上,英格兰也不会因此少了什么。这番交锋再次借沟渠意象提出问题——谁可以被抛下,又是谁被允许开口说话。

一段在荒原上游荡的童年回忆,则展现了低洼之地的另一面。野居生活的时节结束后,男孩们回到家中;克伦威尔挨家挨户兜售他们的锅,还编造有关它能烹出神奇美食的滑稽说辞。沟渠属于同一片广阔的景观,那里有不安稳的童年和临机求生;不过,这段回忆的活力来自兜售与表演,而非宫廷危局。把这一意象与国王跌倒的场面并置,反复出现的沟渠便拒绝将统治者意外暴露于险境与男孩不稳固的出身截然分开。沟渠可以被想象成避难所,可以成为危险的媒介,也可以用来羞辱某人的出身;它之所以有力量,正因为看似高高在上的位置如此轻易便会跌落到下方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