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继承与女性生育

狼厅

“王朝正统与女性身体”是小说中的核心政治与叙事问题——都铎王朝的继承取决于妊娠和存活的子女,而王权及其顾问则将女性的婚姻与生育前景转化为法律、外交和国家安全问题。凯瑟琳多次失去孩子的经历与人们对安妮腹中孩子的期望形成对照,展现了王朝延续如何依赖无法确定的身体结果,却又通过公开主张和政治机制加以管理。

继承与子女的记录

利害关系早在安妮成婚之前便已显现。回想亨利与凯瑟琳试图生育继承人的经历时,托马斯·沃尔西记起那个在年关时早产的王子。孩子活了五十二天;沃尔西曾把他抱在怀里,一天天数着日子。他设想,如果男孩活下来,亨利或许会更加满足;宫廷当时对孩子诞生的庆贺,也曾短暂地赋予他开启新时代的希望。然而,这一希望随着婴儿夭折而终结。

此后的丧子之痛并未止息。另一个儿子出生后一小时内便夭折;玛丽于1516年出生,虽体形瘦小,却十分健壮;次年,一个男婴流产;此后又有一个女儿只活了几天。她的父母原打算以亨利的母亲之名,将她命名为伊丽莎白。面对这段经历,亨利抱怨自己结婚二十年后只剩下一个体弱的女儿,这便不只是私人怨言。在他看来,男性继承人能否存活关系到王朝安全;而人们担心玛丽无法延续王朝,这也削弱了她的地位。

因此,小说以具体的数字呈现生育经历——出生、流产、小时、日子,以及婴儿能否存活的不确定性。这份记录并非中立。回忆起这些经历的男性借此解释王室的不满,以及改变婚姻的压力;但这些经历也表明,继承取决于任何法律或王室意愿都无法保证的结果。

婚姻、法律与政治权威

亨利试图结束与凯瑟琳的婚姻,使继承人的问题演变成一场法律管辖权之争。1527年,沃尔西在约克宫秘密展开调查,审查这桩婚姻是否有效。凯瑟琳既未被要求出席,也没有人代表她;她本不应知道调查正在进行,尽管消息早已传遍欧洲。亨利被要求拿出当年准许他迎娶兄嫂的特许诏书。沃尔西希望能证明这份文件无效,但也意识到,如果凯瑟琳向罗马提出上诉,调查本身并不能解决问题。

法律论证与彼此竞争的婚姻和亲属关系解释纠缠在一起。后来,托马斯·克兰默主持的委员会审议凯瑟琳与亚瑟的婚姻是否圆房,以及两人曾有结婚意愿会对姻亲关系产生何种影响。为了在不将亨利或凯瑟琳任何一方说成骗子的情况下维持论点,委员会设想了这对夫妇私生活中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这一程序揭示了其中的压力——人们试图让一段私密且无法确定的往事,成为国王新婚姻的公开法律依据。

凯瑟琳质疑围绕此案构建的政治秩序。托马斯·克伦威尔在温莎探望她和玛丽时,凯瑟琳坚持讲述自己的身份经历——她三岁起便被称为威尔士王妃,十六岁来到英格兰嫁给亚瑟,二十四岁成为王后。四十六岁时,她仍自认是王后,而且到了那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已是英格兰人。她谴责新法令,也反对向教士征收巨额款项;克伦威尔称之为恩惠捐,她则称之为勒索。在她看来,攻击教会的管辖权,并不能抹去她的身份,也不能消除她认为由此而来的权利主张。

亨利对婚姻争端的回应,将个人信念与公共职责结合起来。他对尤斯塔斯·查普伊说,教皇不能使乱伦变得合法;他否认自己是凯瑟琳的丈夫,并将子女夭折解释为上帝对无效婚姻的惩罚。查普伊质疑再婚是否能保证继承人时,亨利坚称自己行事并非只是出于欲望,而是作为国家的管家,为了寻找儿子。他内心的确信无法消除其王朝论证所依赖的生育不确定性。

安妮、欲望与婚姻的权衡

安妮的处境同样受到婚姻如何被用来安排女性未来的影响。托马斯·怀亚特说自己长期倾心于她,但他已婚,也无法提供她所寻求的公爵或王子的身份地位。按他的说法,安妮时而鼓励他的爱慕,时而拒绝他,同时让他猜想是否已有其他男人得到了他未能得到的机会。克伦威尔认为她是在有意经营自己的前途,但也承认自己可能判断有误。这段经历展现了男性如何议论安妮能否成婚及其性名声,并以此评估她的政治野心。

安妮与亨利婚姻的不确定性,通过哈里·珀西的宣誓公之于众。在国王和会议面前,珀西否认曾与安妮订立婚约或有不合法关系,随后在大主教沃勒姆面前对《圣经》起誓。这份誓言并非私下声明——它在王室政府面前公开进行,国王并下令不再为难珀西。此事将有争议的私人经历转化为正式且经人见证的陈述,扫除了安妮成婚的一项障碍。

1533年1月25日,亨利与安妮在怀特霍尔秘密成婚,由罗兰·李主持,现场只有一小群人在场。小说将这场私人仪式与使婚姻在全国范围内生效的政治努力并置。克伦威尔起草英格兰是一个帝国、由一位至高无上的首脑和国王统治的主张;与此同时,克兰默研读旨在终止向教皇上诉、并允许国王的案件由英格兰法庭裁决的文件。因此,婚姻既是两个人的结合,也是对何种法律权威有权界定这段结合的考验。

安妮怀孕后,利害关系进一步加深。婚后,克伦威尔告诉克兰默,安妮已经有孕。克兰默将妊娠视为上帝或许会祝福这桩他认为有效的婚姻的征兆,并立即将此事与继承人联系起来。然而,这次妊娠并未只留在夫妇的私生活中——安妮在怀特霍尔公开露面,欣喜若狂又激动不已地说自己想吃苹果,并猜想自己是否怀了孩子。大使查普伊目睹了这一幕,随即匆匆离去,带回消息;英格兰一方原本更希望在旧婚姻问题得到解决、新婚姻获得承认之前,不让皇帝获悉此事。

妊娠、继承与国家

孩子尚未出生,便已进入政府文书。国王召来克伦威尔和加德纳,审阅一份涉及安妮子女继承权的法案。法案措辞考虑到安妮可能在分娩前去世,也允许亨利另娶。安妮认为,这项看似必要的法律起草暗藏威胁——她反对说,如果自己未能产子便去世,国王就可以另立王后。亨利回答说,这只是设想的意外情况;然而,文件清楚表明,继承安排必须同时考虑孩子能否出生,以及安妮可能无法活到分娩的情况。

这场立法讨论让女性身体作为王室政策的一项条件显露出来。安妮抚摸着腹中渐渐长大的孩子,坚持说自己很强壮;法案却将她的死亡与孩子未能出生列为必须预先考虑的意外情况。两者形成鲜明对照——她的信心属于个人,也来自身体经验;国家使用的语言则带有条件性、非个人化,并已为没有她在场时延续继承做好准备。

小说还将生育的不确定性与更广泛的权威转变联系起来。议会讨论针对教会法庭以及流向罗马的款项所采取的措施;克伦威尔与拉夫·萨德勒和托马斯·里奥斯利共同修改法案,并借下议院的表决区分支持和反对暂停缴纳年贡税的人。在另一场谈话中,他向亨利提出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所持的观点——君主通过代表人民行事的立法机构,管理婚姻、合法身份与子女地位。这些论点并未消除出生的不确定性;它们主张应由英格兰王权和议会,而非教皇,决定这些不确定性所带来的法律后果。

丧失与控制的限度

安妮怀孕所带来的表面希望依然脆弱。仲夏时节,妇女们匆忙赶往王后的房间,带去干净的布料;人们点起火来焚烧流失的东西。文本并未说明失去的孩子是男是女。贵族男女给女仆和助产士钱,想打听安妮怀上的是女孩,还是流产了男孩,但妇女们的说法各不相同。这份不确定性又成了一种政治折磨——无论哪种可能,都对都铎王朝的未来有着不同的含义。

亨利从尚未解决的婚姻争端来解释这次丧失,责怪凯瑟琳,认定她对自己施了恶意诅咒。他的指责并未证明凯瑟琳负有责任;它显示的反而是,王朝期望落空会催生彼此冲突的解释,并将责任转嫁给一个其婚姻早已遭他否认的女人。最终的悬而未决——孩子的性别依旧不明——拒绝给出继承危机所要求的明确答案。

在这些情节中,生育生活既不只是私人经历,也不只是国家的简单象征。它是继承的物质基础,是悲痛与希望的来源,也是法律和外交主张的对象。然而,一再努力确保合法继承人,仍无法让妊娠变得可预测,也无法保证孩子存活。政治上的确定与身体状况的偶然性之间的落差,正是“王朝正统与女性身体”这一主题的核心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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