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文权威与宗教改革

狼厅

经文权威与宗教改革,是一场围绕界定基督教信仰及管理宗教生活之权力的冲突。小说描写《圣经》落入质疑承袭教义的读者手中,同时追溯围绕经文翻译、教会管辖权和国王权力的政治斗争。藏在家中箱柜里的英文《新约》、关于《圣经》实际所言为何的争论,以及议会对教会在王国中地位的主张,共同构成同一场争议——精神权威究竟属于王国之外,还是可以受王国法律管辖。

经文、阅读与疑虑

托马斯·克伦威尔对改革的兴趣,部分源于他私下重新审视既有观念。随着他追问《圣经》何处提到炼狱、圣物、修会或教皇,他自幼接受的种种观念逐渐失去说服力。他的疑虑并未被描绘成一套完整的信仰体系,更像是一种习惯——以《圣经》文本检验承袭而来的确定信念。与托马斯·莫尔的对照让这种差异更加鲜明——莫尔的学识巩固了原有信念,克伦威尔的阅读却动摇了他的信念。

这种质疑也发生在具体的物件与家庭生活之中。克伦威尔把一只上锁箱柜的钥匙交给莉兹;箱中藏着威廉·廷代尔的《新约》。他催促莉兹亲自阅读,因为书是用英文写的。莉兹婉拒了邀请,更愿意使用自己的祈祷书——那是她第一任丈夫送给她的日课经书,上面题有她从前的婚后姓名伊丽莎白·威廉姆斯。这一幕将不同的阅读方式并置——一本在家务间隙使用、熟悉的虔修书籍,以及一本新近出现的本国语《新约》,后者让人得以检视宗教教义包含什么、遗漏什么。

克伦威尔拥有的这本书,是一部在安特卫普盗印、以廉价纸张印成八开本的版本。书名页上印着“印于乌托邦”,取代了原本应出现的印刷商地址与刊记。威廉·廷代尔离开伦敦之前,曾在汉弗莱·蒙茅斯家中住了六个月;克伦威尔追踪经海峡港口和东英吉利海湾偷运而来的著作,并向托马斯·沃尔西报告情况。沃尔西的做法是焚书而不焚人,其中包括在圣保罗十字架处焚烧英文书籍。因此,小说将禁书的实际流通与公开压制禁书的努力相对照——这部《新约》可以携带、藏匿和阅读,但它的语言与实体形式也使它成为监视对象。

改革者与本国语信仰的风险

在格雷律师学院举行的聚会,展现了克伦威尔谨慎关注改革与托马斯·比尔尼更公开的福音派信念之间的差异。比尔尼称《圣经》为蜜,说自己沉醉于上帝的话语;他否认弥撒、禁食、守夜祈祷和炼狱赎罪券具有救赎效力。克伦威尔警告他,沃尔西离开期间当局可能采取行动;离去时,他担心比尔尼已准备好冒生命危险。然而,他没有带拉夫·萨德勒或家中其他人参加这些聚会。他坚持让克伦威尔家表面上遵守正统教义、无可指摘,并将自己的私下交往与自己有责任保护的人分开。

后来与约翰·弗里思的一番谈话,使改革面临的危险更加迫切。在伦敦要塞,克伦威尔为弗里思安排整洁的住处、温暖的床铺、食物、葡萄酒、纸和墨水,同时警告他,若听见锁中钥匙转动,就把著作收起来。弗里思回忆,夏季瘟疫期间,他曾与其他《圣经》读者一同被关在学院地窖里。克伦威尔考虑是否能借觐见亨利八世之机帮助他,却问弗里思是否能够缓和自己的答辩。弗里思不愿为了让求情更容易成功而妥协信仰。因此,改革经文在宗教生活中的地位,不只是文本问题,也是在压力下信徒愿意说出什么、他人愿意为此承担何种风险的考验。

小说也将宗教争论与读者、译者所受的对待联系起来。露西·佩蒂特讲述托马斯·莫尔的手下如何搜查她的家,寻找廷代尔的书籍。她的丈夫约翰·佩蒂特曾将自己的《新约》藏在墙板后,另一本则藏在书桌下。搜查一无所获,但莫尔仍下令带走佩蒂特;佩蒂特在恶劣条件下被拘押,访客也获准看见他病容憔悴的样子。克伦威尔表示,必要时可以拿钱帮助狱吏,但这段经历清楚显示,拥有一部本国语《新约》可能带来何种危险——一本藏在家中的书,也可能成为逮捕和恐吓的借口。

翻译、交涉与政治限制

克伦威尔试图交涉让威廉·廷代尔返回英格兰。他通过斯蒂芬·沃恩安排在安特卫普城外会面;廷代尔表示自己想回国,只要允许民众用母语听到福音,他就愿意接受国王选择译者。廷代尔甚至表示,只要《圣经》能够翻译,国王要如何处罚他都可以。亨利尚未同意,克伦威尔看到一线狭窄的机会——国王或许会允许一位他认可的学者翻译,部分原因在于他想取悦安妮·博林。但廷代尔不愿支持亨利的离婚;廷代尔和马丁·路德都不愿放弃原则以博取国王欢心。最终,克伦威尔告诉沃恩放弃此事,认为亨利过于犹豫,而廷代尔过于不妥协。

这番交涉揭示了克伦威尔立场中的核心矛盾。他希望《圣经》能以英文流传,却试图通过王室许可达成这一目标;国王的意愿仍附带条件,而克伦威尔不愿为了推动一场陷入僵局的谈判而牺牲自己的地位。本国语福音既是一项宗教诉求,也是一个政治难题。亨利问廷代尔有何资格评判国王时,廷代尔坚持一个基督徒可以评判另一个基督徒,明确展现了这一矛盾——王权不能单凭命令压制以良知和《圣经》为依据的主张,尽管它可以控制译本能否流传。

宫廷对改革者的回应,使保护问题更加复杂。在约翰·弗里思遭拘押期间,克伦威尔能够为他争取一些较为人道的待遇,也考虑请求国王干预,但他知道莫尔深得亨利信任,并曾把弗里思说成几位改革者的混合体。克伦威尔问弗里思是否能在辩论中顺应国王,弗里思拒绝出卖自己的信念。小说并未把文本的存在视为改革的充分条件——这些文字必须有人阅读、捍卫,并带进可能起诉读者的制度之中。

管辖权之争与王权

随着宗教改革成为治理问题,争议焦点从《圣经》所言为何转向谁对教会拥有法律权力。在与阿拉贡的凯瑟琳和玛丽·都铎会面时,克伦威尔主张,国王确定的立场早有古代先例支持。凯瑟琳反驳说,新法是在攻击教会,并使主教沦为涉嫌违反《反外国司法权法令》的共犯。玛丽表示,教皇是普世教会的首脑,正统统治权源自圣彼得的宝座。克伦威尔回答说,亨利无法被引导,只能被诱导,而“在基督律法允许的范围内”这一限定留有协商余地。玛丽看出了其中的不稳定之处——已经确定的立场仍可能被重新界定。

凯瑟琳的反对并非仅仅诉诸传统。她拒绝接受以方便的法律措辞调和亨利的权威与自身立场,也不接受亨利的权力能够由此获得正当性;玛丽则将国王所主张的权力与她认为议会无权行使的精神管辖权区分开来。因此,这场争议既涉及神学,也涉及多重法律管辖——王室与议会的秩序宣称在英格兰境内拥有权力,而罗马和教会则主张其管辖权并非源自国王。小说把这场冲突置于克伦威尔、凯瑟琳和她女儿之间充满张力的谈话中;他们讨论立法之际,玛丽明显流露忧虑,凯瑟琳则拒绝放弃自己的头衔与婚姻。

克伦威尔借助帕多瓦的马西利乌斯所提出的命题阐述王室立场,并于1534年将这些命题呈给亨利八世。按照这一说法,基督降世时是臣民而非世俗统治者,没有赋予彼得治理的特殊权力,也没有确立教皇制定法律或征税的权利。依此推论,司铎也属于臣民;君主治理公民,包括婚姻与合法身份等事务,而王位则由代表人民行事的立法机构授予。克伦威尔安抚亨利说,这种论证并不认可叛乱——马西利乌斯区分合法君主与专制君主。这番谈话将经文解释转化为关于权威来源及其限度的政治论证。

这套论证不仅影响管辖权,也对教会财产产生实际后果。克伦威尔主张,应由立法机构供养司铎和主教,之后便可引导教会财富用于公共利益。亨利则径直想到拆毁圣祠的可能。这个转折显示,关于基督权威与神职人员权利的辩论,如何转化为夺取教会物质资源的提议。改革以精神权威和公共权威之名挑战教士权力,却也为王权扩张势力范围提供了理由。

良知、法律与未决的冲突

据称托马斯·莫尔与理查德·里奇之间的对话,体现了世俗法律与精神管辖权之间的差异。莫尔假设性地承认,议会可以任命里奇为国王;然而,当里奇追问莫尔为何不接受议会宣布亨利为教会首脑时,莫尔拒绝这种类比。莫尔认为,议会拥有世俗管辖权,而精神管辖权则属于王国之外。克伦威尔看到了可能的法律后果——如果莫尔否认议会能够处理精神事务,他可能被理解为否认国王的头衔,因而构成叛国。但他也看出证据的薄弱之处。莫尔并未明言这一结论,这番话也可以被说成普通谈话,而非蓄意否认王权。

这段经历使本文的核心争议达到最尖锐之处。同一个机构——议会——可以被认为有权决定国王的世俗头衔,却无权决定精神权威。对莫尔而言,这种区分保护了王国之外的管辖权;对王室而言,拒绝承认这种管辖权可能等同于否认王权至上。小说展现了关于宗教权威的辩论如何被重新解释为政治起诉的证据。

在这些情节中,《圣经》并非脱离读者的抽象教义,而是藏在箱柜中的廉价印刷书、经由港口偷运的文本、其能否返回英格兰取决于王室批准的译本,也是关于良知、议会和管辖权的论据基础。改革者主张信徒应以《圣经》检验承袭的教义,这动摇了既有宗教权威;而王室对法律和王权至上的运用,又将这一挑战引向国家。围绕本国语福音能否为人所读,以及试图许可、限制或惩处其传播的制度,冲突始终未能化解。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