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术

狼厅

记忆术是一种把词语和形象附着于鲜明图像,并将图像置于有序景观中,从而把知识固定在心智里的方法。托马斯·克伦威尔在意大利学会了这门技艺,用它记住自己过往的各个阶段、提取信息,并构筑一个政治谋划与私人记忆交汇的内心世界。小说将这套方法扩展到记忆工具之外——其中的图像与地点为历史如何被编纂、保存和反复遇见提供了一种范式。

起源与西莫尼德斯的故事

克伦威尔的方法与西莫尼德斯的古典故事一同引入。诗人受邀在斯科帕斯举办的宴会上朗诵。西莫尼德斯既吟咏卡斯托尔与波吕丢刻斯,也赞颂宴会主人;斯科帕斯对此不满,表示只付一半酬金,剩下的让西莫尼德斯去找天上的孪生神索取。不久之后,有人报告说两名年轻男子正在外面等诗人。西莫尼德斯离开大厅去找他们,却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转身回宴席时,屋顶坍塌了。只有西莫尼德斯幸存。死者面目难辨,亲属无法辨认他们,但西莫尼德斯记得每位宾客的座位,因而能为每个家庭指出相应的死者。小说将这个故事归于西塞罗;故事把座次安排视为记忆术的基础——西莫尼德斯记住宴席的布局以及其中的人物,便将姓名与地点联系起来。这种方法源于见证行为,使记忆不仅是一种私人能力,也成为灾难发生后恢复身份的手段。

安置于心智景观中的图像

克伦威尔采用的方法有赖于刻意构思。普通物件和熟悉的面孔不够鲜明,难以确保记忆;因此,实践者会构思古怪、荒谬或不合礼仪的组合,再把它们放在选定地点。每幅图像都承载一组词语或数字,需要时便可取回。这种方法把心智变成一座有序的画廊——信息不再是一团未加区分的内容,而是通过联想和位置储存起来。

图像可以取材于田野和树篱,也可以由动物和奇幻生物构成,包括狮鹫和巨龙。宗教人物和古典人物也可能拿着不协调的物品——圣乌尔苏拉拿着弩,圣杰罗姆拿着镰刀,柏拉图拿着汤勺,阿喀琉斯拿着一碗李子。地点同样能固定图像。一只剃了毛的猫也许从格林威治的橱柜后探头张望;一条蛇也许从威斯敏斯特宫殿的横梁上俯视下方。有些形象平躺着,有些仿佛在屋里四处走动,还有些会说话或发出动物叫声。克伦威尔把它们严格有序地保存在心眼中的画廊里。

这种有条理的奇异构想具有实用功能。图像越古怪,就越容易与相邻图像区分开来,也越容易连同附着其上的词语或数字一起提取。因此,这套体系把想象自由与严谨编排结合起来——构思创造令人难忘的图像,地点和次序则令这些图像得以派上用场。画廊中的形象包括类似诺福克或萨福克的人物,也包括动物和混合生物,所以它既能容纳政治知识,也能容纳抽象知识。

从回忆到政治运用

这项技艺既属于克伦威尔的想象,也属于他的实际生活。当他觉得自己的处境已无从挽回,并考虑追随沃尔西而去时,手中的祈祷书和一项家庭账目问题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引向行动。这个场景表明,记忆体系是他回溯自己如何走到当下的能力之一;回忆与决定下一步该做什么并非毫无关联。能够记住过往阶段次序的心智,也能安排各项责任,并为可能的政治复起做准备。

小说还将记忆术与政治情报的储存并置。克伦威尔用一本大账簿或一套归档系统来比喻自己的记忆,记录人们的姓名和罪行。这一形象并不等同于由动物和古典人物构成的精巧画廊,却遵循同一原则——信息通过分类得以留存,并可供日后使用。从这个意义上说,记忆不仅服务于个人反思,也服务于权力管理,保存那些曾与他为敌者的记录。

另一个相关片段涉及1527年罗马之劫。克伦威尔回忆说,早在十年前,空中和地下传来的战斗声就曾预示这场灾祸。他当时不在罗马,未曾亲耳听到那些声音;这个故事经由一连串转述的见证人传到他这里。与他精心设计的记忆图像并置后,这个故事既表明了记忆的用途,也揭示了它的局限——体系可以保存和整理接收到的信息,却无法消除人们对知识来源的疑问。

记忆、悲恸与小说形式

克伦威尔的心智中挤满了图像,因为他训练自己创造图像。这种方法也为悲恸赋予了形式。他一再瞥见亡妻莉兹的身影,仿佛她出现在奥斯汀修士院或斯特普尼的楼梯间或转角处。这段记忆并非只是在有序练习中被唤起;它闯入了他生活的地点。当这个形象开始与约翰娜的形象重叠时,他试图阻止这种交叠,并把脑中的图像抹去。因此,同一种帮助他保存和提取信息的想象能力,也会令个人丧失反复浮现,并模糊他希望保持清楚的界限。

记忆术也作为一种讨论中的观念出现在宫廷。在安妮扮演玛丽安少女的一场聚会上,尼古拉斯·克拉策思索彗星,并质疑天象是否必然预示国家衰亡,而非兴盛。他的天文计算与克伦威尔的记忆实践同属一个知识世界——人们依靠解读征兆来获得知识,但小说区分了两者的任务——一个解读天象,另一个则在心智中构筑地点以容纳信息。两者都借助模式让不可见之物变得可理解。

这个主题在谈论朱利奥·卡米洛的木制剧场时再次出现。剧场被描述为一套层层嵌套的架子与抽屉,用来记忆西塞罗的演说。克伦威尔阐述了更大的构想——拥有者站在中央,仰望人类知识的有序布局,就像一座图书馆,其中的书里又包含更小的书。这座剧场不只是记忆工具;它使知识具有空间形式,并把认知者置于其所审视的结构之中。后来,一本书中又有一本书,而更多书卷在字母和书页中逐层展开的意象,沿着同一逻辑走向一种看似不可能的压缩——知识被容纳在一幅图像、一个符号,或一个并不存在的地点之中。

在这些片段中,记忆既是主题,也是叙事设计的原则。图像把过去附着于地点;地点令片段可以被提取,却也显露出回忆可能有所取舍、经由转述,或是不由自主地涌现。克伦威尔的心智画廊把政治记录与私人往事收纳在一起,而层层嵌套的剧场则把世界知识想象为一个有序空间。记忆术承诺能够掌控所见之物,但莉兹反复浮现的形象表明,记忆的内容并不总能受人支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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