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
盲柳与睡女1960年代被回忆为“我们的时代”,既是一个历史时期,也是衡量后来人生的尺度。回忆中的那个年代,其希望显得近在眼前,但它的意义仍难以确切界定——那是一个活力鲜明、表面上简单明了的时代,却也充满幻象、幻灭,以及远超青春期而延续不散的后果。
一代人的成年
《晚期资本主义前史》的叙述者将自己的成长置于这个年代之中——他生于1949年,1961年升入初中,1967年进入大学,在学生运动期间年满二十岁。他记得那个时期喧闹而热烈,披头士乐队、鲍勃·迪伦和吉姆·莫里森的音乐,为渴望活在当下的年轻人提供了背景乐。即便身处其中时,人们也强烈感到那是一个特别的时代,不过他承认,若不诉诸陈腐的概括,自己便无法解释它何以独特。
回顾往事,这个年代最鲜明的印象,是显而易见的势头与希望。英雄主义与恶行、狂喜与幻灭、殉难与背叛、沉默与雄辩,似乎都呈现出清晰而容易把握的轮廓。叙述者指出,这些特质存在于每个时代,但在1960年代,它们显得格外鲜明,仿佛直接展现在亲历其中的年轻人面前。他并未声称自己的世代因目睹这种强烈的时代气息而变得更有智慧;他描述的是那段经历的质地,以及它最终意味着什么仍令人不确定。
直接感及其局限
叙述者将那个年代与当下作对比——如今的生活充斥着隐蔽广告、可疑的折扣、忠诚积分,以及人们尚未弄清所提供的内容之前就被摆到面前的各种选项。在他的回忆中,1960年代没有那么多层中介——事物可以直接拿在手中、直接理解,原因似乎紧挨着结果。他将这段记忆中的时期称为“晚期资本主义前史”,暗示其表面上的简单,属于一个尚未出现他所认为的当下那种复杂商业结构的世界。
这种清晰感并不能证明年轻人理解人生。叙述者形容自己的世代无知而自负,沉迷于性、摇滚乐、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政治运动和文学。一对看似理想的高中情侣并未引起他那群人的多少关注,因为他们忙于自认为更重要的追求。回望过去,他意识到自己一群人的幻象与那对情侣的幻象并无根本区别。因此,那个年代的直接感是一种事后的印象,并不意味着人们必然洞察人生。
年龄、亲密关系与不均衡的时间
年满二十岁反复作为一道人生门槛出现。叙述者回忆,按他的估计,他认识的女孩中大约一半在二十岁时已经失去童贞,另一半则没有;他强调,这只是总体印象,并非调查所得。在另一段场景中,一名年轻女子告诉一位年长男子,她刚满二十岁,而当天正是她的生日;于是,这个年龄成为个人生命中的一段过渡,而不只是抽象的标记。
另一段关于学生生活的回忆,则展现了另一种困难——时间的流逝可能与一群人的期待错位。年轻女子和叙述者曾想象,自己可以在十八岁与十九岁之间来回往复,因为这两个年龄他们都能理解。到了二十岁,她仿佛已经跨入陌生的境地,而他们已故的朋友在记忆中仍是十七岁。他们在新宿买的蛋糕,在乘坐拥挤的列车前往她公寓的途中严重损坏,但他们还是在蛋糕上插上二十支蜡烛,拉上窗帘,喝酒庆祝。损坏的蛋糕与临时安排的聚会,将寻常与不可逆转之事交织在一起——生日仍会继续,但朋友的年龄却无法改变。
创伤及其漫长的余波
对第七个男人来说,那个年代的余波与K被巨浪卷走的海滩紧密相连。挥之不去的噩梦促使他请求父母让自己离开家乡;一月,他搬到长野县小诸附近的山村,在那里完成学业并继续读高中。他再也没有回去过节。后来,他从长野的一所工学院毕业,在一家精密工具制造商那里工作,建立起表面上寻常的生活;而每当他快要忘记时,同一个噩梦就会再次出现。他爱过几个女人,却避免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人共度一夜,担心自己的尖叫会惊醒身边的人。因此,那场童年灾难在事件发生很久之后,仍影响着他成年后的亲密关系。
多年后,研究K的水彩画使他决定必须回去。家乡已经变了——开发建设让附近出现了一座工业城市,车站礼品店变成了购物中心,电影院变成了超市,两家的房子也都已不复存在。叙述者并未将这次归来描绘成对过去的简单寻回;早在很久以前,这座城镇就已不再令他感到亲近。因此,在书中,1960年代处于一种难以安定的双重位置——它既是人们记忆中充满青春活力、表面清晰明了的时代,也是一个其失落、人际关系和变化唯有透过此后延续的人生才能辨认的时期。
超越个人记忆的历史
对这个年代的回忆,也与跨越世代的战争损失并置。泷谷庄三郎从中国军队的囚禁中幸存下来后,于1946年春天返回日本,此时战争结束已有九个月;他得知父母死于东京大空袭,弟弟则在缅甸战线上失踪。他的反应克制——他感到一种缺失,却没有其他人或许会期待的悲痛或震惊。过去以一系列损失的形式进入家庭生活,这些损失虽为人所知,却未必能被充分感受。
多年后,在考艾岛的一场谈话中,又出现了一个历史经由家庭记忆留存下来的例子。酒田警官告诉幸,他的哥哥曾是第442步兵团战斗队中的一名日裔美国志愿兵,1944年在比利时阵亡。当时酒田还是个幼童,哥哥去世、母亲因此改变之后,他才开始认识母亲。这些历史事件并非发生在1960年代,却深化了书中对时间的描写——私人生活承继了更早时代留下的缺失,正如青春经历会在那个年代本身过去很久之后,仍左右人们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