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牛

第二性

在西蒙娜·德·波伏瓦对亨利·德·莫特朗的论述中,公牛不只是动物比喻——它标示了一种权力模式,其基础是选择一个无法平等回应的对手。公牛让男人得以考验自己的力量,同时仍由自己充当裁判,揭示出男性至高权力的理想如何依赖于回避互惠的评判。

公牛——被选中的对手

莫特朗想象中与女人的相遇,被比作面对一匹马或一头公牛——这带来不确定性,也带来考验自身力量的滋味。对波伏瓦而言,这一比喻揭示了动物为何重要。与另一个男人较量意味着承担风险、面对不可预料的高下排序,并接受外部裁决。面对公牛,男人则可以掌控这场较量的意义,并自行评判自己。

这种对照影响了莫特朗对待女性的方式。他寻找自己能够视为被动且低人一等的伴侣,一旦发现对方显露出独立意识,便会退缩。在波伏瓦的论证中,公牛与女人并非等同的存在;相反,这一比喻表明,莫特朗的理想如何将二者都变成自我确认式展示的契机,同时拒绝承认她们是平等主体。

无须互惠的至高权力

波伏瓦借助莫特朗关于朝毛虫撒尿的叙述,进一步阐述这一动物比喻。在那一情节中,他选择放过哪些昆虫、杀死哪些昆虫,把一件原本寻常的举动变成想象中对生死的权力施展。这一场景揭示了他偏好的、与雌性动物相处的关系——男人依自己的意愿给予、收回、满足或怜悯,而无须接受自身以外的任何评判。

公牛也属于同一种毫无风险的支配模式。它的意义不在于呈现动物独立的视角,而在于人类观察者如何借它界定自己的权威。因此,波伏瓦的分析将动物的工具性作用纳入论证之中——这场相遇经过安排,使男人的权力显得绝对,因为互惠已被排除。

从动物等级到政治权力

波伏瓦将这种姿态与莫特朗对纳粹意识形态的赞赏联系起来。她指出,他赞扬纳粹卐字旗与太阳轮的胜利;在德国占领法国期间,他还将德国人塑造成法国人的力量典范。她认为,他对胜利者的顺从使他得以认同他们的权力;他对占据胜利者位置的同一种渴望,也贯穿于他想象中对动物与女性的支配。

因此,公牛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支配被当作优越性的证明。波伏瓦将这种模式与集中营中人们遭受的凌辱,以及把强加的从属地位转化为所谓低人一等之证据的种族等级制度并置。她的比较并非将这些处境等同起来,而是指出其中共享的一种逻辑——强者制造屈辱处境,继而援引这种处境为自己的权威辩护。

莫特朗理想的局限

波伏瓦也质疑莫特朗声称坚持的价值观。他颂扬快乐与感官的运用,却谴责不属于自己的快乐;他把自己塑造成对一切都持开放态度的人,同时又在法国被占领期间呼吁实行审查。公牛在他想象中的等级秩序里所占的位置,使这一矛盾更加鲜明——当力量印证他偏好的秩序时,他便赞赏力量;而可能动摇其权威的相遇,则遭到回避。

归根结底,这一动物比喻揭示的并非坚不可摧的自由,而是对经过精心挑选、无须互惠的关系的依赖。波伏瓦描述莫特朗退回到“唯一者”的形象之中,让这一形象映照自己,而不愿冒险在平等者之间接受评判。公牛使这种退避变得清晰可见——通过安排一场没有平等者能够回应的相遇,至高权力才得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