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与自利愿望的纠缠

《米德尔马契》中的天意，与其说是对神意介入的清晰解释，不如说是一种充满争议的观念，人们借此试图理解自己担忧的后果和渴望的结局。在尼古拉斯·布尔斯特罗德陷入危机时，祈祷和有关天意的言辞并未消除自利之心——它们为自利披上道德语言，而叙事同时揭示了布尔斯特罗德口称顺服与盼望约翰·拉弗尔斯死去、从而确保自己脱身之间的冲突。

天意与对耻辱的恐惧

布尔斯特罗德对拉弗尔斯归来的反应，受到其过往可能公之于众这一威胁的支配。他告诉妻子，自己正在照料一个否则可能伤害自己的人；他暗示双方有亲属关系，却没有直接说谎；同时不让其他人进入房间。他害怕的不只是拉弗尔斯，也害怕别人听见谈话。这种谨慎处理真相的方式，确立了其宗教言辞发挥作用的道德处境——他已经在设法控制别人可能知道的事情，同时把自己的行为解释为谨慎之举。

拉弗尔斯一度难以控制后，布尔斯特罗德下定决心不再屈服于进一步的胁迫。然而，回到家中并未让他确信危险已经过去。他设想妻子可能怀疑自己藏着某种不光彩的秘密；想到自己可能被看穿，他便对以往习惯享有的权威与尊敬感到不安。他可以把耻辱说成神的惩戒或预备，却又畏惧想象中随之而来的后果，并说服自己相信，逃避不名誉或许更能彰显神的荣耀。如此一来，顺服就成了逃避他声称愿意接受的审判的手段。

这种恐惧使他开始有条件地准备离开米德尔马契。他考虑移交银行的管理事务并退出其他商业活动，同时保留一种可能——若证明恐惧毫无根据，便再回来。离开会使妻子痛苦，也会让他付出代价；他还考虑缩减医院开支，并希望卡苏朋夫人承担更多费用。由于他难以向妻子解释长期离开的原因，便推迟作出最终决定。他的准备显示，在公开蒙受耻辱之前，对暴露的预期已经改变了他的实际选择。

祈祷与自我辩解

布尔斯特罗德的祈祷，具体呈现了他如何挣扎于责任问题。次日清晨去看拉弗尔斯之前，他早早起身，祈求明白自己试图避免最坏结果时，是否在上帝面前犯了虚伪或不诚实之罪。他强烈厌恶直接说谎，尽管他过去所犯的错往往属于间接的不诚实。叙事区分了有意识的作恶，与一个人为追求既定目的而采取、却较少审视的种种步骤——布尔斯特罗德为自己能够清楚意识到的行为感到不安，而达成所愿的其他手段，则可能逃过同样的审查。

拉弗尔斯在石苑病倒时，布尔斯特罗德把这些情形看作可能获救的征兆。拉弗尔斯偏偏来了这里，而不是别处；听他说起往事的偏偏是迦勒·加思，而不是别人；如今疾病或许会减轻威胁。布尔斯特罗德把这些偶然情形当作保守秘密的机会，并设想自己若能脱身，往后的人生将比从前更加虔敬。他知道自己理应顺从上帝的意旨，却仍盼望这意旨包括他所害怕的那个人死去。

随着拉弗尔斯的病情恶化，这种矛盾更加尖锐。布尔斯特罗德明白，此人死去就意味着自己得救，于是构造出一套辩护——如果结局是天意所赐，只要自己不加以促成并遵从规定的治疗，渴望这一结局便不算有罪。他甚至想到，治疗或许会影响结果，但也意识到，欲望可能利用这种不确定性，为自己腾出余地。他决心把意图与愿望分开，并告诉自己，自己只是在遵从医嘱。这种区分在道德上并不稳固——叙述强调的不只是布尔斯特罗德做了什么，也包括他如何试图维持一套正当的动机解释，同时渴望某个特定结果。

秘密带来的表面宽慰

拉弗尔斯渐渐安静下来时，布尔斯特罗德觉得保守秘密仿佛是一种宽恕。他看着拉弗尔斯不再言语，感到数月来从未有过的安定；想到过去或许能继续隐瞒，他的良心得到了安抚。他在袖珍记事本中查看自己已经开始安排的离开米德尔马契之事，并考虑哪些安排应当继续，哪些应当取消。即使在表面上得到宽慰的这一刻，自我保护的实际盘算仍挥之不去——他依然想着退出管理事务，并削减医院开支。

这份安静并未解决道德疑问。想到拉弗尔斯即将死去时，布尔斯特罗德记起此人过去曾对自己有用，也意识到自己从前乐于利用拉弗尔斯，如今正因此对他的死亡抱有宽慰之感。随后，叙事拒绝给出轻易的定论——没有人能知道拉弗尔斯的死是否被加速，也无人能确定什么本可以救他。天意不能被援引为一个简单的判决，以此了结因果或责任问题。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布尔斯特罗德一直试图借助神意许可的说法，让自己渴望的结局显得在道德上无可指摘。

叙事意义

这些情节通过正式的顺服与内心的偏好之间持续的对照，呈现了对天意的信仰。布尔斯特罗德一再提起神的意旨、惩罚、拯救与祈祷，注意力却总是回到隐瞒、名誉以及对拉弗尔斯之死的期盼。这里的冲突并非只发生在信与不信之间；它存在于信仰内部——一个人渴望免受惩罚，却可能把这种愿望伪装成接受审判。

叙事也将祈祷呈现为一种无法确保认识自我的途径。布尔斯特罗德私下说的话并不能透明地揭示他的动机，甚至对他自己也是如此——他尚未理清前一天种种念头的驱使。他的解释可能部分出自真诚，部分出于自利，而其行为的后果仍有待评判。因此，天意与其说是对事件的可靠解释，不如说是检验人们如何理解事件的尺度，也检验他们的解释究竟揭露了，还是掩藏了那些他们宁愿不承认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