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作为世俗信仰

米德尔马契

“劳动作为世俗信仰”体现于迦勒·加思的道德理想——有用的劳动若能准确完成并一以贯之地做到底,便令他心怀敬意,这种敬意通常与宗教虔诚相连。他的信念既不意味着拒绝基督教,也不是一种抽象教义,而是源自养活、衣食供给并为社会提供住所的实际劳动;它通过娴熟的服务而非追逐利润,落实为具体行动。小说以家庭期待和经济压力检验这一理想,区分维系共同体的劳动与以消费和地位衡量的富足。

迦勒·加思的实践宗教

账单打断工作时,迦勒摘下眼镜,拉过椅子坐到书桌旁,抱怨这类事情真是业务中的烦人干扰。他的不快并不强烈,但叙述者特别指出,他说出“业务”一词时带着敬意——对他而言,这个词具有奉为神圣之物的庄严意味。这一对照构成了此概念的核心。业务主要不是获取金钱的手段,而是指社会生活赖以维系的、共同参与的物质劳动。

迦勒对这种劳动的体会始于童年。生产劳动的声响与景象——屋顶或船龙骨上的锤击声、工人的号子、熔炉与发动机、被砍伐并搬运的木材、码头上的起重机、仓库里堆放的农产品,以及娴熟的体力劳动——对他而言构成了一种没有诗人、哲学家或神学家的诗歌、哲学和宗教。他的想象由协同劳动及其实用成果塑造。他渴望在这种集体活动中发挥切实作用;在测量员手下短暂受训,又加上自学,使他对土地、建筑和采矿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

在他对人类职业的分类中,业务与政治、布道、学术和娱乐并列。他并不谴责其他活动,但偏爱那些使自己直接接触材料与实际任务的工作。灰尘和灰浆、发动机的潮湿气息、树林与田野的泥土,都表明他参与劳动,并非应当避开的低微身份标记。他遵循的准则是切实可行的良好规划、准确的手艺,以及忠实完成任务;与其理想相反的,便是懈怠的工人。

技艺与经济收益无缘

叙述者笔下的迦勒虽虔诚信奉劳动,却也信奉正统基督教——他能够谈论宗教教义,但在实际生活中,他最深切的关注在于排水是否完善、建筑是否坚固、测量是否准确,以及采矿是否谨慎。他的敬意并未使他思想狭隘。只要不妨碍优良工作,他可以接受不同的制度。因此,他体现的是一种与带有宗教意味的责任感相结合的实践智慧,而非一套正式的劳动神学。

这种信仰受到物质条件的限制。迦勒懂得劳动的价值,却缺乏计算盈亏的本能。他吃过这方面的亏,便放弃了那些需要经手资本的业务,专心从事不依赖资本也能完成的工作。他在当地颇受器重,因为他工作出色、收费低廉,有时甚至不收报酬。这份慷慨和理财能力不足,也有助于解释加思一家为何生活俭朴,尽管家人似乎并不怨恨这种处境。劳动价值与金钱回报之间的区别,深植于迦勒的生活之中——他能有效地服务他人,却不把技艺转化为财富积累。

劳动与家庭经济

这一观念也有助于理解小说对婚姻和家庭生活的不同描写。在叙述爱德华·卡苏朋决定结婚时,故事展现了他如何设想一位经过精心挑选的帮手——年轻、顺从、虔诚,并能够协助他的学术工作。他认为多萝西娅或许能让他免于聘请秘书,并把婚姻视为家庭享受与帮手的来源。叙述者的反讽揭示了一种自利的伴侣关系衡量标准——卡苏朋思量妻子如何满足自己的需要,却没有同等关注自己能否使她幸福。这与迦勒尊重有用贡献的态度截然不同;迦勒并不把他人的服务视为理所当然。

罗莎蒙德·文西面对家人对弗雷德预期遗产落空的失望时所作的反应,构成了另一种家庭生活的对照。她坚持认为,弗雷德的懒散和他的金钱问题都与自己的婚姻无关。她转而做起针线活,打算请玛丽·加思做精美的刺绣,并盼着自己的细棉布饰边能做成双折边。这个场景让娴熟的劳动进入家庭生活,同时也表明,罗莎蒙德可能把劳动看作获得精美家用品的手段。劳动虽在场,其价值却未必如迦勒所理解的那样,与社会用途和自律相关。

罗莎蒙德与特蒂厄斯·利德盖特订婚时,两人各自都把婚姻想象成支撑理想生活的架构。利德盖特期待有一个井然有序的家和清楚的账目,还希望妻子欣赏他的智识抱负与职业志向,不要妨碍他。罗莎蒙德认为自己深深坠入爱河;利德盖特则把她看作理想伴侣,相信她会助益自己的事业。他相信婚姻会推动而非妨碍他的志业,与此同时,他立刻购置了家用品——因为讨厌难看的餐具,也认为家具陈设是必须妥善安排的必要开销,他买了一套餐具,价格不菲。于是,家庭秩序与职业目标都与一笔容易低估的支出联系在了一起。

消费、债务与理想的局限

此后对利德盖特财务状况的叙述,使这种矛盾变得具体。置办家宅和准备婚事,比他的现有资本多花了四五百英镑。一年之内,家庭开支、马匹及其他费用接近一千英镑;与此同时,原本看似每年价值八百英镑的诊疗业务,收入勉强只有五百英镑,其中很大一部分还只是未收款项。罗莎蒙德把妥善持家理解为样样都要最好的;利德盖特则认为,既然要做,就必须做好。他们的标准使家庭供给变成债务的来源,而利德盖特的工作却让他走进贫困病人的家中,并依照他们负担得起的水平调整饮食。这种对照表明,把对他人物质限度的理解运用到自家生活中并不容易。

迦勒的理想提供了另一种衡量标准,却无法轻易使人逃离经济现实。他不轻视其他职业,也不轻视金钱;他只是承认,自己的长处在劳动,而不在财务管理。他愿意以低廉报酬做好工作,这使他值得信赖,却也让加思一家生活贫困。通过这些对照,小说区分了实际价值与经济成功,却并未假装善意能够抵消物质后果。只有当劳动被视为服务、严谨技艺和对他人负责的方式时,它才成为一种世俗信仰;若“业务”一词只是为个人私利或昂贵消费披上神圣外衣,那便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