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悲剧性
米德尔马契日常生活的悲剧,指的是寻常经历所掩盖的苦难——年轻妻子的幻灭,或轻率欠债可能给一个家庭带来的伤害。小说坚持认为,这些痛苦不会因为常见而变得无足轻重。恰恰相反,人们难以察觉日常的苦楚,因为他们并不善于感受自身之外的人生究竟有多么真实。
寻常事物的悲剧
叙述者在谈到多萝西娅与爱德华·卡苏朋结婚六周后哭泣时,展开了这一观点。她的失望并未被描写成非同寻常的灾难。想象中的未来与新近经历的、不尽如人意的现实之间存在落差,这种情况人们并不陌生;正因为熟悉,旁观者或许不会觉得它悲惨。然而,叙述者认为,悲剧恰恰蕴含在这种常见之中。痛苦不会因为许多人都经历过,就变得不那么真实。失灵的是人们感知痛苦的日常能力。
这一论述将同情心的失灵与人类感知能力的局限联系起来。若人们真能鲜明地觉察每一种寻常生命——草的生长、松鼠的心跳——心灵便会被压倒,仿佛听见沉默另一边的轰鸣。相反,人们在世间行走时,被叙述者所谓的愚昧所隔绝。这一意象赋予该概念双重含义——有限的觉察或许能保护人们,不至于被他人经历的浩瀚洪流吞没,却也使他们对近在身边的痛苦视而不见。
多萝西娅的私人幻灭
多萝西娅婚后早期的痛苦,源于她逐渐看清,自己奉献之心所依托的信念正在改变。在罗马,婚姻的现实开始取代她曾经想象的未来。变化并非以某个她能清晰说出的单一顿悟突然降临,而是由种种细微之处逐渐累积,修正她对卡苏朋以及自己身为其妻子的关系的看法。她哭泣时,只能笼统地说明原因。若要说得更确切,就得逐一讲述那些不断变化的印象,而她的理解正是在这些印象中发生转变。
叙述者强调,多萝西娅尚未充分认识,或承认这种变化究竟有多深。她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充满爱意的敬慕而展开,因此无法轻易放弃对奉献目标的需要。由此产生的痛苦不只是对丈夫失望,更是在困惑——当想象中的对象已不再符合现实,该如何维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小说将这一动荡未定的时期描写为新婚早期的典型情形,一场日后或许会平息的关键性动荡。它的寻常并未抹去其严肃性,反而说明了旁人为何可能看不见它。
从名誉受损到道德觉醒
弗雷德·文西意识到自己背信会给迦勒·加思和苏珊·加思带来什么后,便出现了另一种情形。在此之前,他的焦虑主要集中于自己会不会显得不光彩,以及会不会失去加思一家的好感。他从未认真设想自己的行为会给他们带来多少不便,或造成怎样的伤害。叙述者将这种失察描写为一种常见的道德习惯——人们或许抽象地想到要避免做错事,却忽略了将要承担代价的具体之人。
加思一家让这些代价变得具体。迦勒算出,要渡过这场危机需要一百一十英镑,这笔钱将耗尽夫妇俩存入银行的积蓄。苏珊拿出自己为阿尔弗雷德的学徒金预留的九十二英镑,玛丽则预计要从薪水中拿出积攒的二十英镑。苏珊没有先用愤怒的话语责备弗雷德,也没有斟酌措辞,而是专心考虑必须采取什么行动。她的务实应对并未免除弗雷德的过错,反而让他看清债务背后真实的人与牺牲。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感到近似悔恨的情绪,并明白自己正在夺走两名女子的积蓄。
苏珊对弗雷德承诺会还钱所作的冷淡回应,最终使这一教训更加鲜明。她指出,男孩不能等到以后才开始当学徒;他们十五岁就得入行。她的话让后果落到了具体的时间上——这笔钱并非一笔可以等到某个遥远的将来再补上的抽象款项,而是为一项实际需要预留的积蓄。弗雷德的道德觉醒始于他不再主要以自己的名声衡量过错,而是看见加思一家眼前面临的困境。
同情是一种专注的训练
多萝西娅的婚姻与弗雷德的债务危机情形不同,但二者都显示,日常苦难多么容易被掩盖。多萝西娅的痛苦难以解释,因为它由不断累积的变化构成,而非源自一次戏剧性的伤害。弗雷德难以理解自己的过错,因为他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自己会显得如何,而不是加思一家可能失去什么。两种情形中,叙事都放慢脚步,循着具体细节展开,使内心或家庭生活中的后果变得清晰——对丈夫的看法发生变化、妻子的泪水、银行里的存款,或为了应对危机而另作他用的储蓄。
因此,这一概念将小说对私人情感的关注与其对道德想象力的要求联系起来。同情并非仅仅是对非凡苦难怀有慷慨之情;它要求人们更准确地看见寻常人生,以及一个人的选择给他人造成的代价。妨碍这种感知的因素本身也很寻常——自我专注、习以为常,以及以为常见之事不可能令人极度痛苦的想法。日常生活的悲剧,就在于这些想法之下仍在持续的苦难,也在于人们如此鲜少真正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