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群体的智慧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描述新知识如何建立在既有成果之上的常见说法。在这里,这一说法成为提出更广泛主张的出发点——科学不仅是累积的,也是集体的。研究者依赖前辈和同时代人的工作,也依赖一种开放的交流;在这种交流中,证据得到检验、拓展,并被纳入共同知识。

常见说法及其局限

这一说法与牛顿承认自己的洞见有赖于早期思想家的工作有关。然而,本书强调了这种图景的局限——牛顿的大部分理论工作都是独自完成的,而且他十分在意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因此,这一说法虽承认思想传承,却仍将焦点放在那个因前人成果而拓宽视野的个人身上。

文本还指出,牛顿在写给对手罗伯特·胡克的信中使用这一措辞,可能是为了讲一个刻薄的笑话。这一复杂之处,与该说法后来被用作对前辈的直白赞誉并存。无论它最初的语气如何,其惯常含义都只捕捉到了科学知识形成过程的一部分。

从累积到集体工作

科学家依赖的不只是前几代人,也依赖同时代人,而同时代人的工作也会受到他们的影响。一个失败的假说仍能帮助其他研究者,告诉他们哪些方向不必再去探索。因此,科学知识的增长并非只是某位思想家在继承而来的知识储备中增添一项成果,而是通过一个共同体实现的;共同体成员彼此分享自己的工作。

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调查,为孤独天才模式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对照。世界卫生组织组织了分布在世界各国的十一家实验室,开展协作研究。研究者分享数据和病毒样本,通过每日电话会议讨论结果,并同时沿着不同的研究路线开展工作。虽然可以确认最先发现冠状病毒的研究者,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单独确立它是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病因——要支持这一结论,需要网络中各地实验室数周的工作。确立病因的是整个群体,而非孤立的发现者。

发表、认可与信任

科学的集体性质有赖于信息的公开流通。科学家发表发现并提供数据,以便其他人检查证据、质疑结论,并利用研究结果提出新的假说和实验。如此一来,原本可能只掌握在少数研究者手中的信息,就能成为全社会共同知识的一部分。严格来说,每位科学家都依赖他人的工作。

这种交流也服务于个人目标。科学家追求发现带来的认可,也希望自己的工作能改变同时代人的思考方式。然而,认可由科学共同体授予,而追求认可也可能使整个群体受益——研究者为了引人关注而公开发现,供他人评估并在此基础上继续研究。这一体系将个人利益与共同的智识收获联系起来,却不要求科学家毫无私心。

一项主张的科学地位同样涉及集体判断。在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这一发现之前,冠状病毒已经是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的病因;但从科学角度来说,只有当其他科学家审查各实验室的工作并接受其证据后,这一病因才算得到确立。这种共识使世界各地的实验室能够以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由冠状病毒引起为基础,开展检测和疫苗研究。集体接受并不意味着真理取决于意见;它确立的是证据何时纳入科学共同知识。

验证的实际局限

实验应当能够重复,但大多数科学家并不会重复其他研究者的大多数实验。实际上,他们往往依赖同事报告的数据和程序,而不是亲自验证每一项结果。一个假说之所以成立,并非因为大多数科学家都亲自检验过它,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证据可信。因此,科学工作既建立在信任之上,也有赖于实验可重复这一可能性。

迈克尔·波兰尼举的例子具体说明了这种依赖——研究者无法重复一项熟悉的实验时,首先受到怀疑的可能是研究者本人缺乏技巧,而不是已经确立的结果。不断重做每一项实验,会耗尽研究者用于取得新发现的时间;而检验一项结果本身,也依赖许多可能未经独立检验的其他事项。实验可以重复,欺诈也可以揭露,但这两种可能都无法消除研究者在日常工作中对彼此成果的依赖。

因此,肩膀的意象指向的是一种相互依存的结构,而不仅仅是一架从过去的思想家通往个人天才的梯子。既有知识支撑新的工作,同时代研究者则彼此提供、质疑并拓展证据。科学共同体的共同知识通过这种交流不断更新,而共同体的判断既有赖于研究者公正处理数据的信任,也有赖于共同体辨别可信假说与不可靠假说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