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与邮递母题

芬尼根的守灵夜

信件与邮递母题是全书的组织性意象之一——它把交流转化为一条交接链,其中的信息反复受损、遭到质疑、被演绎并重新编织。信件可以是家庭文书、公开指控、难以辨读的符号堆积,也可以是分派给信使的负担。邮差的旅程似乎承诺文本将抵达目的地;然而,声音不断变换,文书也不稳定,使目的地以及信息确定不变的意义都无从保证。

信件作为物件与阅读难题

这一母题始于一个事件叙述本已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全书开篇将姓名与情节压缩进多语混融的语言之中,而稍后朱特与穆特相遇时,则出现一本“泥书”,其符号要求读者将其读作“同一事物诉说一切。许多事物”。泥书将数代人、欲望、死亡与诞生汇聚成一则“曲折故事”,其意义须沿着蜿蜒而非直线的序列来体会。它的符号并非只是承载一个早已确定的故事的媒介——阅读这些符号本身,便成为反复出现的阐释活动的一部分。

“多形文本”这一意象明确呈现了文书的不稳定性,它被描述为经文的多面体。细察之下,文书或多份文书上显现出多重人格,而相互矛盾的特质又凝聚为一个单一而不稳定的某人。书写似乎预先料到罪行,而合适的时机尚未出现,从而抹去了记录与事件之间的距离。因此,信件母题拒绝简单区分证据与传闻——文书保存痕迹,但这些痕迹却增生出多重身份与可能的读法,而非使案件尘埃落定。

公共言说提供了信息流传的另一条途径。针对HCE的指控经由一连串叙述改写之后,一幅粗糙的木刻与印刷文本沿着道路流传,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耳朵;这段叙述最终成为霍斯蒂的讽刺谣曲,被人高声唱出。副歌将命名变成集体表演——它先为珀斯·奥莱利罗列一串彼此矛盾的名字,随后众人又推举霍斯蒂为能把这首歌押韵唱出的人。在这里,传递并非中性的递送。印刷品、传闻与表演扩大了公众叙事的影响,而不断变化的姓名使其对象既可辨认又难以捉摸。

肖恩作为信使与表演者

邮差出现在一场梦幻般的召唤之中。教堂钟声和周遭声响呼唤肖恩去投递邮包;远处的影子逐渐显现为他腰间的灯,随后那身影终于显出是肖恩本人,身着华丽繁复的邮差装束。这一幻象式登场将递送与表演相连——肖恩尚未谈及工作,便已作为信使现身;他的衣着、灯具以及欢迎信件到来的承诺,使这份职业成了公开身份。

受到盘问时,肖恩描述的是一种四处行走而非安定劳作的生活。他说自己每周走六十多英里,往返岛屿之间,夜宿不同人家,然后回家。这番叙述将邮递活动变成职业与身体状态的双重体现——信使由流转、路线和一次次出发所界定。盘问者预料,最终可能由他来递送一封“公开信”,这将他的漫游与更广泛的家族文本联系起来,也使他的流动成为一种可能的传递方式。

肖恩作为递送者的权威,与他作为讲述者的权威相互牵扯。受人要求表演时,他选择讲述“昂特与草蜢”的寓言。在别处,他严厉贬斥舍姆的写作,拒绝赞同兄长的观点,使“谁的话值得相信”这一问题变成家族冲突。肖恩的表演能够传递故事,但同时也是选择与评判的行为——信使并非只是原封不动地递送他人的语言。

家族创作权与受损的投递信件

核心信件通过一条刻意缠绕的角色链引入——它由赫克之子肖恩递送,由肖恩的兄弟舍姆写下,并由舍姆之母、肖恩之父所代表的安娜·丽维娅·普拉贝尔与赫克发声。没有任何一个参与者能够单独拥有这份文书。递送者、作者与家族成员的声音彼此重叠,因此信件的权威源于一张关系未定的网络,而非某个可辨认的单一说话者。

归属说明之后出现的并非一段连贯的私人告白,而是一串破碎的邮递与文书残片。日期、地址、机构、财务通知、仿佛法律条目的记录、姓名、指控与突兀的命令,在页面上相互碰撞。都柏林与克朗塔夫的字样,夹杂在有关银行、迁移、逮捕、火灾、埋葬以及返回邮局的片段之间。这份文书仿佛一座吸纳了许多双手及种种境况的档案;它的杂乱使人难以分辨原始信息与围绕它累积的历史和主张。

当盘问者问肖恩,既然他开始使用钱财,所用字数是否已远远超过舍姆写作时所用的字数,家族争端便公开浮现。肖恩纠正了他们对兄长的赞誉,抨击舍姆是个字迹难辨、声名扫地的作者,同时也指责母亲受人唆使才做这件事。这番交锋将信件重新界定为一场有争议的劳作——舍姆的写作既是家族传递的对象,也是肖恩试图加以诋毁的对象。他们的分歧并未解决文书的意义;相反,它使围绕创作权的争斗成为信息的一部分。

流转、失真与复现

这一母题并不局限于那份核心家族文书。一个有关说英国话还是德国话的问题,突然转为对一位邮政人物发出破碎而漫画化的恳求,伴随着有关姓名、地点与归属的矛盾片段。这一段将语言混乱写得仿佛递送失败——言语穿越不同语域,但向他人说话并不保证彼此理解。信息通过声音与话语流转,一如通过纸张流转。

全书还再次借用邮递意象,将其表现为增殖的承诺。人们祝愿肖恩收到一大堆“炖熟的信件”,这些信件经辗转递送、不断追踪,数量将一再增多。这种热情洋溢的前景与已经在流传的那份受损难读的文书形成对照——传递或许会无穷无尽地复制信息,却未必能使其变得清晰。信件抵达的承诺与其支离破碎的现实始终不可分割。

因此,邮递与信件为全书形式提供了一种模型。书面符号、公开证词、歌曲、家庭争吵与口头寓言彼此传递,却没有任何一种能提供最终且无可争议的版本。信使携带着一份创作权共有而又备受争议的文本;文本抵达读者手中时,已是一幅有待拼合的拼贴。流转使故事延续,而每一只新接过文本的手、每一种新声音和每一次新阅读,都会改变故事可能表达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