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历史
芬尼根的守灵夜《芬尼根守灵夜》中的循环历史并非只是强加于事件之上的理论——它通过反复出现的故事、变化的姓名、继承而来的痕迹,以及回到起点的路径得以呈现。书中的都柏林场景与公共演出,让循环既成为时间的特征,也成为群体记忆、扭曲并更新过去的方式。
回归的模式
开篇以自身的行进确立了这一循环。叙事从海岸经过亚当与夏娃酒馆,来到霍斯城堡,继而宣告一个“宽阔的维柯式循环”,使叙事回到出发点。书中对一场重大坠落的最初叙述也指出,这个故事在人生早期和晚年都会被重新讲述,并经由基督教吟游传统传承下来。因此,芬尼根的坠落既属于某个具体人生,也属于一个可以再次讲述的继承故事。
回归也塑造了围绕坠落者的社会世界。叙事设想,即便他反复坠落,哀悼者的早餐仍会有鸡蛋——失去之后又会迎来新的开始。这并非对原状的简单复原。回返改变了所用材料与具体情境,使更新成为这一模式的一部分,而不是对它的逃离。
城市的流动赋予这一模式具体的地理形态。一条途经朗格·利维厄斯巷、梅佐凡蒂购物街、拉瓦特里广场以及其他虚构街名的路线,蜿蜒通向旧维柯环形广场;它的回转使城市行程呼应全书更大的回归模式。在另一种语境中,一段关于克朗塔夫的文字呼吁将某物或某人带回共同体,把回归的语言与公民归属和集体记忆联系起来。
继承、记录与不确定性
书中将过去呈现为经由不完美记录传递之物。对一份受损文件的叙述设想,多个性格印在一份文件——或数份文件——之上;这些相互矛盾的痕迹经过审视后汇聚为一个看似稳定的某人。社会秩序也在跨世代的一连串颠簸失望中向前推进。因此,稳定只是暂时的——记录可以把彼此不相容的痕迹汇集到同一身份之中,却无法消除它们之间的差异。
相关的一段思考将关于天气、婚姻和葬礼的古老记述描绘为一路从过去滚落而来,却仍然新鲜,并不断被重新塑造,仿佛一杯老茶。这个意象把继承与变化结合起来。抵达当下的既不是未经触动的遗物,也不是全然崭新的创造,而是通过重新讲述而再次派上用场的旧材料。
这种不确定性也延伸到作者身份与权威问题。叙事追问是谁写下了这份文件,并提出或许有人把这一切都记录了下来;但随即又对这种表面上的确定性加以限定——事情已经结束并固定下来的说法,或许“只不过是他眼中的一切”。因此,循环历史依赖阅读与归属认定的行为,但这些行为无法确立唯一的定论。
身体与历史的形成
一种引人注目的表述把身体本身写成记录历史进程的媒介。一个人将文字写遍可用的表面——自己的身体——直到它成为一层连续的现在时覆盖物,展开“轮转循环的历史”。随后,叙述说明,个人生命经由意识转化为一种既分化又共有的人类境况。此处的历史并非仅仅是外在的编年顺序——它被铭刻、被体验,并由必死的身体承载。
同一意象把持续存在与消逝并置。每一个不会消逝的词,都伴随着创造它的自我的衰减。记录比创作者存续得更久,但存续并不意味着身体或其叙述都保持不变。历史的延续由持久留存的印记构成,而印记的承载者却在变化与衰退。
另有一段幻象提出——如果一个人能够同时领会一与二,可能会感知到什么?一次相遇融入另一次,成长与衰退同时发生,色彩也在褪去时发生变化。它的答案是“碰撞景观!”这个新造词概括了一种历史观——不同阶段与对立面在同一视野中彼此碰撞,而不是排成互不相属、已经完成的时期。
公共记忆与反复演出
聚会与演出使这一模式成为公共现象。在利菲河畔一场人潮满溢的集会上,众人来自各种职业与社会阶层,从年轻的都柏林人和劳动者,到教士、商人以及外地来客。为这群听众创作的歌谣经由手抄与口传流传,从拱门传到窗格,又从一个村庄传到另一个村庄。城市中的众人既是听众,也是共同承载着一则可变故事的传播者。
霍斯蒂的讽刺谣曲将一个姓名不详或名字多变的人物变成公共记忆的对象。在副歌中,这个人物被指认为珀斯·奥莱利,此外也有人提出其他名字;歌谣描写他曾是国王,如今已然失势,面临惩罚。这场演出把坠落与可反复传唱的副歌结合起来,使其令人难忘;但不断增多的名字也动摇了固定身份。循环让故事得以变异,并借此保存下来。
书中反复出现的游戏、歌谣与熟悉套语,将这类演出置于日常社会生活之中;对舞蹈传统的描写则暗示,随着金钱、时尚与世代更迭,共同庆祝的形式仍会延续。同样的文化模式在变化中的历史条件下不断回返。它们的延续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没有变化;这表明变化本身正是通过继承而来的形式传递的。
作为重叠当下的历史时间
因此,书中的循环历史既不是整齐的圆圈,也不是声称每件事都会原样重演。一名妇女在凤凰公园蛇形湖附近清理一处废弃场地,由此进入一个累积着早先活动痕迹的场景;这段文字把地面上逐次留下的印迹与失落的文字、和解以及一个新生的孩子联系起来。过去与现在在一个具体地点相遇;在那里,遗存可能被掩埋或重新发现,终点也可以被想象为起点。
综合来看,反复回返的路线、屡次重述的坠落、不稳定的书面记录以及公开传唱的歌谣,共同将历史构成一个循环流通过程。故事经由身体、街道、文件与共同体的声音回返,但每一次回返都会改变它们的形式与意义。书中的循环将延续与断裂并置——存留下来的事物从不全然相同,而看似新生之物也带着先前经历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