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市

钟形罩

在《钟形罩》中,纽约市是埃丝特·格林伍德精神危机最初展开的宏大舞台——这座城市充斥着时尚奖品、办公室工作、派对和登上公共头条的新闻,本该让她觉得自己功成名就,却反而令她连自己都无法掌控。令人窒息的夏日酷热与商业化的光鲜表象,把机遇的承诺变成了疏离的景象;而与康斯坦丁的一次乘车出行,则短暂地让这座城市重新连接到一种幸福——她以为自己在童年失去的幸福。

场景与抵达

小说以罗森堡夫妇被处决当年夏天的纽约市开篇。埃丝特到处都能看到相关消息——街角和地铁里的新闻标题、收音机里的播报,以及工作场所的消息。尽管她说这场处决与自己毫无关系,却无法停止想象遭受电刑会是什么感觉。这一公共事件以反复出现的扰人意象进入她的私人意识,而城市的媒体环境让她难以摆脱它。

天气赋予这座城市一种切身的力量。夜间的清新到早上九点便消散了;花岗岩建筑之间的街道在热浪中摇晃,汽车车顶闪闪发亮,干燥的尘土吹进埃丝特的眼睛和喉咙。这座城市与其说是通往上升之路,不如说是一片充满敌意、令人窒息的景象。麦迪逊大道光鲜的门面也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曾经欣喜地看重的大学成就,在那里似乎毫无意义。

工作、奖品与亚马逊女子旅馆

埃丝特是十二位年轻女性之一,她们凭借散文、故事、诗歌和时尚写作赢得了一场时尚杂志举办的比赛。奖品是在纽约带薪工作一个月,并附有各种礼物和邀请——芭蕾舞演出票、时装秀入场券、美容院预约、与她们意向领域人士会面的机会,以及有关肤色护理的建议。这些机会让这个月看上去格外成功;埃丝特想象着,杂志上的照片会让人们相信她过得多么光鲜。然而,她对这场表演感到疏离。她没有主宰自己的人生方向,而是在酒店、工作场所和派对之间来回奔波,像一辆麻木的无轨电车;周围热闹非凡,她却静止而空虚。

参赛者住在亚马逊女子旅馆同一层楼的一间间单人房里,这家只接待女性的旅馆让埃丝特想起自己的大学宿舍。住客大多是年轻女性——有些人的富裕父母想保护她们免受男性侵扰;另一些则是秘书专业的学生或毕业生,她们留在纽约,等待嫁给事业有成的男性。埃丝特看着其中一些人在屋顶晒太阳、打哈欠、涂指甲油,觉得她们特权在握的闲暇并不比自己那套声望显赫的日常生活更少乏味。旅馆把女性与男性隔开,提供了一种保护,却也映照出人们期望住客追求的有限未来。

与埃丝特工作一个月相伴的赠品,让光鲜外表与商业目的之间的落差变得具体可感。她知道这些礼物是在替提供礼物的公司做广告,却仍然喜欢收下它们。其中的纪念品包括一套化妆品,内有棕色睫毛膏、蓝色眼影和三支口红;还有一个白色塑料太阳镜盒,上面装饰着贝壳、亮片和一只绿色海星。纽约的夏天过去后,这些物品仍留在故事中——埃丝特后来用起那些口红,还把太阳镜盒上的海星剪下来给一个婴儿玩。它们后来平凡的用途,与它们曾经帮助营造的时尚成功形象形成对照。

街道、房间与不安

城市里人来人往,却未能消除埃丝特的孤独。回到旅馆后,她在电梯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觉得那是一个眼睛脏污的中国女人,并对自己看起来如此满脸皱纹、精疲力竭感到震惊。在房间里,多琳留下的烟味起初仿佛是在对她作出评判。埃丝特打开通风窗,但旅馆的窗户开得不够大,无法探身出去,这项限制令她勃然大怒。房间能为她遮风避雨,却无法让她走到夜间的空气中去。

埃丝特侧身贴近窗户,脸颊抵着木框,可以看见黑暗中发光的联合国总部,像一片绿色蜂巢,此外还有车流和桥上的灯光。这一景象将熟悉的城市全景置于她受限的房间之外,却没有让她感到自己与城市有所联系。她所注意到的寂静并非仅仅没有噪声,而是她自身的沉默。城市的灯光与活动仍在继续,她却觉得自己与它们隔绝开来。

康斯坦丁与短暂重返幸福

一次出行让她与城市建立了不同的关系。康斯坦丁开着一辆旧的绿色敞篷车,载埃丝特前往联合国总部;车里的棕色皮座椅虽已开裂,却很舒适,车篷也敞开着。坐在他身旁,沐浴着无遮无挡的阳光,埃丝特感到自己比九岁左右以来任何时候都幸福;那时父亲还未去世,她曾与父亲一起在灼热的白色海滩上奔跑。这趟乘车并未抹去更大的危机,却给了她一段具体而切身的记忆,让纽约这个月里的麻木感因此显得更加分明。

在联合国一间寂静的礼堂里,埃丝特坐在一位俄罗斯女性身旁,对方和康斯坦丁一样,是一名同声传译员。她意识到,自童年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尽管母亲为她提供了课程和机会,尽管她接受了教育,也曾在大学体验思想与乐趣。这一幕让纽约不再只是职业失望的背景——在这座城市的公共机构与喧闹街道之间,埃丝特短暂地辨认出,自己的幸福早在何时便划上了界限。

城市承诺及其限度

纽约市体现了埃丝特这个夏天所经历的矛盾。她赢得了一个看似承诺着人生进阶、受到认可和拥有光鲜成年生活的机会;杂志上的照片、时髦衣服、派对和礼物,都让这份承诺有了可见的形式。然而,她觉得这个月只是一连串不由自己掌控的奔波,而那些昂贵的衣服本身也成了沉重的物品,让她连打包的念头都提不起。这里的落差不只是成功与失败的差异,更在于别人期待她享受的生活形象,与她无法在其中安顿下来的感受之间并不相符。

小说的回顾式叙述进一步加深了这一矛盾。西尔维娅·普拉斯后来描述说,虚构中的纽约种种压力曾暂时将埃丝特的本性维系在一起;她回家后,裂缝便逐渐扩大。因此,纽约的热闹既是一层诱人的表象,也是一种暂时压住危机却未能化解危机的压力。酷热、新闻标题、旅馆房间和明亮的窗户,使这座城市成为埃丝特日益受限的内心生活鲜明的外在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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