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

钟形罩

在埃丝特·格林伍德的想象中,芝加哥是一个或许能让她逃离附着于自己波士顿生活的身份与期待的地方。她从未去过那里,却想象自己可以以“埃莉·希根博瑟姆”之名重新开始,成为一个孤儿,因性情安静而受人喜爱,而不是因学业成绩或婚姻前景遭人评判。这个想象中的避难所与她考虑踏上的艰难现实旅程形成对照,赋予芝加哥决定性的意义——它代表自我重塑的可能,而不是一个她亲身到过的目的地。

想象中的城市

埃丝特第一次向一位在波士顿公园遇见的水手提起芝加哥。对方问她来自哪里,她回答“芝加哥”,尽管她从未去过那里。这个假答案让这座城市立刻成为一个有关她自己的故事——她认为,那会是一个古怪、迷惘的人可能来自的地方。她虚构的出身让她得以短暂脱离那个她害怕被人认出的波士顿身份;当时,她正与水手并肩走过公园,水手搂着她的腰。

这座城市的吸引力与匿名感密不可分。埃丝特想象,在芝加哥没人会知道她曾放弃东部一所大型女子学院的奖学金、毁掉在纽约度过的一个月,或拒绝过一位踏实的医科学生——那人或许会成为美国医学会会员,并挣很多钱。这些细节把芝加哥变成了另一种人生的反面——那种人生以资历、公众成功和传统的安稳为衡量标准。她希望别人按真实的她看待自己,但她想象中要展现的自我本身也是虚构的——一个新的名字和一段新的身世,旨在让评判看起来不再那么不可避免。

埃莉·希根博瑟姆的幻想

埃丝特想象自己在芝加哥会成为“单纯的孤儿埃莉·希根博瑟姆”。她想象自己因甜美、安静的性情而受人喜爱,也不再有人指望她读书或写关于詹姆斯·乔伊斯笔下双胞胎的长篇论文。这个幻想具体得惊人——她可以嫁给一个强健却温柔的汽车修理工,生一大家子孩子,像多多·康威那样过着“像母牛般”的生活——只要她恰好想要如此。最后这个条件很重要。即使这个幻想借用了家庭生活的话语,埃丝特仍保留了不作此选择的权利。

这个想象中的未来,与别人赋予她的、以成就为导向的身份形成鲜明对照。埃莉不再拥有奖学金、奖项、智识工作和经济前景看好的丈夫,取而代之的是安静的性情、一位修理工和一个家庭。然而,埃丝特并非简单地赞同这种替代方案。她的保留条件意味着选择仍悬而未决——芝加哥代表的是想象另一种生活的能力,而非已决定放弃一种被规定的角色、转而接受另一种角色。

从白日梦到实际计划

当埃丝特考虑离家前往芝加哥时,这种可能性变得更为具体。母亲和多多·康威定于次日上午开车送她去沃尔顿,她意识到这或许是她逃走的机会。她数了数钱包里的钱——一美元七十九美分,包括纸币、十分硬币、五分硬币和一分硬币——并试着盘算如何前往这座城市。想象中的目的地如今有了车费和路线,却仍没有可行的抵达办法。

埃丝特不知道旅费要多少,也不敢把所有存款都从银行取出来。她怀疑戈登医生可能已经警告银行职员,若她有明显举动,就拦下她。她想到搭便车,却不知道从波士顿出发的哪些路线通往芝加哥;若太阳被云遮住或到了夜里,就连判断方向也很困难。她无法在地理上辨明方向,使这次逃离多了实际层面——她赋予新生意味的城市仍远在天边,而出发需要她手头并不具备的知识和资源。

她决定采取一个更周详的步骤——步行去长途汽车站,询问到芝加哥的票价,然后从银行取出恰好够用的钱。到了车站,她翻看彩色旅游宣传单和时刻表,才意识到家乡的银行当天已经关门。她与沃尔顿的预约定在十点。事情的发展先缩短了幻想与行动之间的距离,又因金钱、时间安排以及次日早晨的责任而再次将其拉开。芝加哥仍是一个她考虑前往的逃离之地,而非她已经抵达的地方。

意义与对照

芝加哥想象中的承诺,也在与其他地方围绕埃丝特的成功公众形象形成的对照中进一步显现。在纽约,杂志竞赛的获奖者得到为期一个月的工作、礼物、时尚机会,以及接触成功人士的机会;这场盛况仿佛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向上流动故事。然而,埃丝特形容自己麻木地往返于酒店、工作和派对之间,无法感受到这个故事本该激起的兴奋。与这种光鲜的公众叙事相对,芝加哥提供了一段私密、虚构的身世,不必面对熟知她履历的旁观者。

因此,芝加哥与其说是对这座城市的描绘,不如说是衡量埃丝特多么迫切地渴望远离那个会被他人认出并评判的自我。它想象中的自由并不完整——她通过伪装来表达这种自由,而她所设想的另一种未来仍借用了婚姻与家庭的传统意象。但“只要我恰好想要如此”这句话,阻止了幻想凝固成一种规定。芝加哥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埃丝特至少能够设想由自己选择未来,或拒绝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