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很多,果酱很少

长夜行

“罐子很多,果酱很少”指的是制度表面丰足与人们实际能够利用之物之间的落差。费迪南·巴达穆最初用这一意象形容医学教育,但在他对军事指挥、治疗的不确定性以及自身行医局限的经历中,这种逻辑一再出现——各种程序、资历、专家和解释应有尽有,却几乎没有什么能切实减轻痛苦。

医学教育与专业知识的承诺

从美国回来后,巴达穆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学业,历时多年。他通过考试,最终取得医学学位,并称之为一份听起来颇有分量的文凭。他把医学院形容为一只上了好几道锁的橱柜,又说“罐子很多,果酱很少”,以此将科学材料的积累化为获取受限、滋养不足的意象。这一比喻并非否认医学训练的存在,而是质疑——对于一个试图谋生并帮助病人的人来说,这个机构究竟能提供多少实际助益。

巴达穆把这张学位证书与自己努力背后的平凡目标相对照。他没有什么远大抱负,只想有喘息的空间,吃得稍微好一点。在拉加雷讷-朗西开业时,当地居民甚至向警察打听,确认他是不是真正的医生。官方证书证明了他的资格,却不能保证病人信任他、为他带来生计,也不能使行医变得有效。因此,这一说法把专业知识同制度设置的门槛以及行医时不确定的物质条件联系起来。

临床工作中的知识重压

巴达穆的行医经历一再检验他的教育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在加加一家家中,他发现一名年轻女子病情严重,而她母亲却一心顾虑羞耻和邻里议论。他无法完成检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家人的焦虑与无所作为,使医生几乎没有施展的余地。这一事件为这个比喻增添了伦理层面——专业知识或许存在,却不能单凭自身克服妨碍救治的社会处境。

贝贝尔的病情则使努力与结果之间的落差更加令人痛苦。巴达穆尝试用洗浴、血清、限制饮食和疫苗治疗,但孩子的状况仍不断恶化。姑妈的悲痛持续数周,身边的人不断劝她辞退巴达穆,另找一位更有名望的医生。然而,其他医生得知病情后,也不愿接手。巴达穆继续承担责任,并非因为医学提供了可靠的答案,而是因为同僚把重担留在了原处。

巴达穆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大约在病程第十七天前往约瑟夫·比奥杜雷研究所寻求建议。他希望得到指导或疫苗,却只见到空荡的实验室和杂乱的设备,还得漫长等候,才能见到曾经对他友善的前教师塞尔日·帕拉皮纳。巴达穆坦言,贝贝尔可能死去这件事比成年人的死更令他忧心,因为孩子仍代表着一个未定的未来。帕拉皮纳愿意帮忙,但数十年来接触的理论彼此竞争、相互矛盾,使他无法就伤寒治疗提出明确意见。研究所里堆积的物品与累积的专业知识,因而呼应了“罐子有余,滋养不足”的意象——科学资源未必能转化为可用的建议。

军事行政——另一座储藏室

这一说法也与巴达穆对军事等级体系的叙述相呼应。担任下士时,他被派去执行联络任务,隶属德·昂特雷将军指挥;撤退期间,将军只顾自己的舒适。他要求每到一处都得有干净的床铺和设备齐全的厨房,总参谋长则不得不忍受他的抱怨,还要抱病参加饭局,尽管自己身体欠佳、毫无胃口。

潘松少校把这种对生活起居的重视变成日常指挥惯例。村庄被腾出来供将军及其参谋部、马匹、伙食和行李使用,其他部队却只能露宿。巴达穆和其他联络兵忙了一整天后,潘松召他们前来,训斥一番,又派他们带着命令来回奔波。等级与组织无处不在,但其充裕所服务的是高级军官的舒适和命令的传递,而不是疲惫士兵的需要。在军事环境中,容器充裕而实质匮乏的反差,成为对只有行政形式、缺乏实际关怀的批评。

衡量制度局限的反复尺度

在这些事件中,这一说法并不是断言所有机构都是空壳,或所有专业人士都毫无用处。它的力量在于指出可见的供给与有效帮助之间反复出现的错位。学位可以证明医生合格,却不能保障他的行医事业;医疗手段和研究设施可以与不确定性并存;指挥链条可以运转高效,却把代价转嫁给服役的士兵。

这一说法也映照出巴达穆兼具行医者与叙述者的身份。他取得了资格,治疗病人,寻求专家意见,即使无法左右病情结果,仍须面对他人的痛苦。他的意象将这种困境具体呈现出来——容器确实存在,但其中的内容并不能可靠地满足人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