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伦蒂诺对费尔米娜的漫长守候

霍乱时期的爱情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毕生等待费尔米娜·达萨,这份等待成了他人生的中心目标——他把她归来看作一个可以为之准备的未来,而非遥不可及的可能,即使岁月流逝,他的私人悲痛仍一次次重现。他的期待在一栋由他翻修的房子里有了具体形态,那房子是为一场从未得到承诺的婚姻准备的;他观察寡妇的经历,则使他的希望化为一种理论——有朝一日,他或许能与费尔米娜分享幸福。

围绕期待重塑的人生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爱情带来的决定性后果,是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尽管他怀着痛苦与决心,努力维持自己与爱情相遇之前的模样,赢回费尔米娜却成了他人生唯一的目标。他确信,迟早自己会如愿以偿。这份确信并没有缩短等待,而是让等待成了一项计划。

他的习惯也变得像他的希望一样严苛而有条理。叔叔雇他做事后,他在商业俱乐部与同事玩多米诺骨牌,并靠着只谈航运公司——他把公司简称为R.C.C.——赢得他们的接纳。他也改变了饮食——早餐是一大杯黑咖啡,午餐是一片水煮鱼和白米饭,到了傍晚则喝一杯咖啡牛奶,吃一块奶酪。他一天喝多达三十小杯黑咖啡,亲自冲煮,并把咖啡装在保温瓶里放在身边。这些日常惯例,为他的人生带来了看得见的秩序,尽管其中心承诺仍未兑现。

为未来建造的房子

弗洛伦蒂诺说服特兰西托·阿里萨继续修缮房子,好让它在盼望中的奇迹发生时,能够迎接费尔米娜。特兰西托不只答应了,还买下房子,着手进行全面翻修。这些工程把他的期待化作了建筑。原来的卧室变成接待室;楼上新建了两间宽敞明亮的卧室,一间给这对夫妇,另一间给他们想象中将来会有的孩子。从前烟草厂所在的地方,逐渐建成一座玫瑰园;弗洛伦蒂诺在黎明时分的空闲时间里亲自照料花园。

这些翻修为想象中的家庭腾出了空间,却没有抹去弗洛伦蒂诺已有的生活。文具店依旧原样,后面的房间也仍是他从前睡觉的地方——吊床还挂在那里,写字桌上仍堆着凌乱的书。他却搬进了原本打算作婚房的卧室,那是全屋最大、最通风的房间,有一方内露台,夜风带着玫瑰丛的香气。朴素的白灰墙面和简陋的家具——一张窄小的铁床、一支插在瓶子里的蜡烛、一只旧衣柜和一张盥洗台——让他眼下清苦的生活与他预先布置好的家庭未来形成对照。

翻修工程几乎花了三年。这段时间恰逢城市短暂复兴,河运和贸易繁荣起来;正是这两股力量,曾经维系着城市昔日的重要地位。然而,家中日渐进展的工程也笼罩在阴影下——特兰西托开始显露出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的最初症状。她的记忆日渐衰退,打乱了文具店精细的信任体系——她不再认得相识多年的顾客,还把一个人的账目和另一个人的混淆;对于一家不签署书面文件、而以信用和口头承诺作担保的生意来说,这是严重的风险。房子正为未来作准备,而帮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女人,却开始失去对过去的把握。

失去、其他恋情与悲痛复燃

等待并不意味着弗洛伦蒂诺没有其他情感依托。他与萨拉·诺列加的关系是他最长久、最稳定的恋情之一,一度改变了他日常面对缺席的方式。当他意识到自己和萨拉在一起——尤其在床上——很快乐,却知道她永远无法取代费尔米娜时,他便把时间和精力分给其他情人。然而,萨拉仍让他暂时得到喘息——他可以在不见费尔米娜的情况下生活,不必在任何时候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到不确定的街道上或她不会出现的地方寻找她。

这段关系破裂后,弗洛伦蒂诺沉睡的悲痛又复燃了。他重新涌起的渴望,还夹杂着他迫切盼望尤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去世的心情。他相信自己注定要让一位寡妇幸福,也要从她那里得到幸福。这并非只是希望费尔米娜变成可以与他结合的人;这是他多年来观察其他女人如何熬过丈夫去世后的生活,所归纳出的结论。

弗洛伦蒂诺见过寡妇最初被悲痛压垮,甚至恳求让自己与丈夫葬在同一口棺材里。他也看着她们逐渐走出哀悼,发现另一种生活。起初,她们仍在家中保留亡夫的位置——他的肥皂留在浴室,枕套还在床上,餐桌上也仍为他摆好座位。但孤独终究会让她们重新取回婚姻中放弃的选择。她们可以饿了就吃,不必装睡,不必撒谎也能去爱,可以独占整张床,不必让出一半床单、空气或夜晚。弗洛伦蒂诺把她们从悲痛走向重新自主的过程,看作寡妇心中仍蕴藏着幸福可能性的证据。

关于费尔米娜未来的理论

弗洛伦蒂诺认识的那些寡妇,从纳萨雷特寡妇开始,使他的梦想成为他眼中切实可行的可能。他想象,丈夫去世后,费尔米娜也许会接受真实的他,并与他共同发现另一种幸福。在他私下构想的安排中,平凡的爱情与这段后来的爱情并不相同——前者属于日常生活;后者则受到死亡的庇护,不受传染威胁,会成为活着的奇迹再次降临。这套理论把另一个人的丧亲之痛,想象成一扇通往未来的门,而他毕生都在等待那个未来。

叙事将这种盘算与费尔米娜真实的经历并置。弗洛伦蒂诺的自信,依赖于他根据观察形成的寡居观念,而非他知道费尔米娜也怀有同样的期待。倘若他知道她离他为她设想的未来有多么遥远,他的热情便会少一些。她先前拒绝他时,心中曾有一阵怜悯引发的动摇,但她从未怀疑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许多年后,一次关于弗洛伦蒂诺的闲谈使她重新思量自己为何无法爱上他,她意识到,他对她而言更像一个影子,而不是一个完整地在场的人。这种落差正是等待的核心——弗洛伦蒂诺的确信支撑着他想象中的结合,而费尔米娜自己的判断和认知,始终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从身体感知时间

多年来,弗洛伦蒂诺把时间当作只会从别人身上流逝的东西。他曾遇见一对夫妇,他们的婚姻是由于他写的信而结成的;他却认不出那对夫妇最大的孩子——也是他的教子——只好用那句惯常的感叹掩饰窘迫:“这孩子长成大人了。”即使身体开始发出警告,他仍照旧生活。四十岁那年,他身体各处隐隐作痛,于是去看医生;医生告诉他,原因是年纪大了,可他回到家后并没有想过这个诊断是否与自己有关。

只有费尔米娜,才是弗洛伦蒂诺衡量过去的尺度。一个午后,他看见燕子停在电线上,便回想起最早的记忆、那些偶然的爱情、自己如何避开种种陷阱而身居要职,以及哪些事件让他更加坚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属于费尔米娜。这段回忆终于让时间在他面前变得清晰可辨。一阵发自身体深处的寒颤使他脑中一片空白;他丢下园艺工具,靠在公墓的围墙上,仿佛老年当头的第一击就足以将他击倒。他震惊地意识到,那些事已经发生在三十年前。这一刻标示出以期待重逢来衡量人生的代价——当他的注意力始终聚焦在费尔米娜身上时,自己的岁月早已在身边堆积起来。

因此,这份等待既包含忠贞,也包含自欺。它给了弗洛伦蒂诺一个目标,让他借此约束习惯、引导工作,并提前建造家园;但它也使他误把确信当成彼此的承诺。修复好的房子、玫瑰园、回忆中的恋情,以及最终对衰老的觉察,都是他为让与费尔米娜共度未来始终有迹可循而付出的漫长努力。等待并非无所作为;它是赋予他人生形状的行动,即使那个身处人生中心的人,从未同意他预先准备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