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米娜与弗洛伦蒂诺的晚年重续交往
霍乱时期的爱情开端——悲痛、愤怒与意外的邀请
费尔米娜写这封信,是想在一段占据了她半个世纪的婚姻之后,努力重新找回自己。尤维纳尔去世后,留下的房子陌生而突然显得无比空旷,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分不清两人之中谁死得更多。她日常的问题仍会自然而然地转向丈夫,而那些提醒她想起他的东西——枕头底下的睡衣、他的拖鞋、镜中的影像——都让缺席变得触手可及。她怨他把自己独自留下,尽管她仍然思念他。她写信给弗洛伦蒂诺,是想以苦涩的方式驱散这种混乱的新生活,而不是想重续旧日恋情。
信中的怒火有其来由。十八岁时,费尔米娜拒绝了弗洛伦蒂诺;此后,她以为他的爱情已经变成仇恨,而且会日渐加深。因此,他在尤维纳尔守灵时再次表白,在她看来并非温情,而是危险的无礼——丈夫的葬礼鲜花还摆在家中,她担心这位旧日追求者或许正在策划某种报复。愤怒持续不退,她越是试图把他从脑海中赶走,想起他的次数反而越多。与此同时,关于尤维纳尔的回忆,越来越被埋藏已久、与弗洛伦蒂诺有关的记忆所挤占。最后,她坐到亡夫的书桌前,写下三页不合情理的辱骂和挑衅。她明知故犯,做出了自己认为一生中最卑劣的事;这一举动给了她一种阴郁的慰藉。
弗洛伦蒂诺对这封愤怒的信另有解读。收到信后,他认定,辱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了他回信的许可。他把这段通信视作一个新的契机,盼望了半个多世纪的生活终于有了继续向前的入口。情势发生了鲜明逆转——对费尔米娜来说,这封信是要关闭一次不受欢迎的打扰;对弗洛伦蒂诺来说,这封信的存在本身就提供了继续联系的正当理由。
追求的新语言
弗洛伦蒂诺的回信标志着方式与语气都发生了变化。七十六岁时,他把办公室的打字机带回家,学着使用——花三天找到键位,又花六天边打字边思考,再用三天完成第一封没有错字的信;此前,他已经撕掉了半令纸。他以正式的“夫人”称呼费尔米娜,并用名字的首字母署名,让人想起他年轻时情书上的签名,却又与那些情书的风格迥然不同。这封六页长的回信理性而克制,写法更像一封公务信函,而非往日那些香气馥郁的表白。
弗洛伦蒂诺没有反驳她的指责,也没有提起他们昔日的爱情,而是谈论人生以及男女之间的关系。他把这封信当作一张白纸;这一选择意义重大——这场追求并非简单地从年轻时中断的地方接续下去。它通过一种新的关注重新开始,让费尔米娜有机会遇见一个不同于记忆中热情如火的少年、也不同于她刚刚斥责过的古怪老追求者的弗洛伦蒂诺。
费尔米娜第一次打开这封打字的信时,正与女儿共进早餐。看到熟悉的首字母,她脸红了,随后把信藏进围裙里,假装那是政府寄来的另一封慰问信。她打算把信烧掉,但好奇心占了上风。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把信读了三遍。信中对人生、爱情、老年与死亡的思考,似乎清晰地表达了那些此前一直在她心中萦绕、却未曾定形的念头。读着这些文字,她希望尤维纳尔还活着,能与她讨论;但这也让她看见一个陌生的弗洛伦蒂诺——一位明察秋毫、思想深沉的老人,与他们年轻时那些炽热的情书大不相同。
这些信帮助费尔米娜适应寡居生活。起初,她每次读完便把信烧掉,并为毁掉自己也知道很有价值的东西而感到内疚。弗洛伦蒂诺开始给信编号后,她便有了留下信件的理由。在这一年里,他每隔三四天寄来一封信;她考虑过把信退还,却担心那会显得自己又一次拒绝了他,而她的自尊又使她无法解释。与此同时,她对尤维纳尔的记忆也变了。他仍是她可以倾诉的对象,却不再妨碍她的日常行动或私下思绪。她渐渐理解,他渴望安全感,也理解支撑他们婚姻的那份稳定;她过去曾把他关于稳定的劝告误以为是一种威胁。
从通信到每周惯例
两人的交往并非通过盛大的表白,而是凭借一次次细小的许可,逐渐从通信转为面对面的追求。后来一次见面时,费尔米娜还给弗洛伦蒂诺一页信,说其他信对她有所帮助。他对她透露了这么多感到惊讶,谦逊地问自己是否可以再来拜访。她回答说,他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因为她几乎总是独自一人。这并非对爱情的承诺,却消除了再次相见的障碍。
四天后,弗洛伦蒂诺没有预约便再次登门。茶还没端上来,费尔米娜就告诉他,他的信帮了她很多。他解释说,自己不把那些文字严格视为信件,而是当作一本想要写的书中的篇章。她也几乎是这样理解的,并说自己本打算把信还给他,让它们得到更好的利用。她的感激和热情鼓励他冒险询问,反复登门是否合适。不久后,他开始每周二五点来访。他不理会先行通报的惯例;到了第二个月末,每周一次的拜访已经成为两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惯例由具体而宁静的关怀构成。弗洛伦蒂诺带来英式饼干、糖渍栗子,以及从远洋轮船上找到的希腊橄榄。他还给费尔米娜带来一张她与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的照片副本。比利时摄影师拍下这张照片时,两人都还年轻,距今已逾半个世纪。弗洛伦蒂诺在情书代写拱廊的一次明信片甩卖中,花十五分买下了它。费尔米娜无法解释这张遗失的照片为何会在那里出现;弗洛伦蒂诺却把它重新回到两人的生活中视作爱情的奇迹。这张照片把当下的陪伴与已经消逝、两人都无法重返的青春连在一起。
白玫瑰也成了周二拜访的一部分。弗洛伦蒂诺考虑了花朵在费尔米娜守丧期间可能代表的含义——红玫瑰或许暗示激情,黄玫瑰代表嫉妒,而土耳其的黑玫瑰又无从取得。他选择白玫瑰,尽管觉得它沉默无言;为免她把这份礼物解读成某种暗示,他还摘掉了花刺。费尔米娜把花当作一份没有隐含意义的馈赠收下。下次他带花来时,茶桌上已经备好一只盛水的花瓶。这种朴素的重复,为拜访赋予了自己的语言——无需任何一方公开点明,情意也能表达、接受,并成为习惯。
记忆、年龄与判断的变化
这场追求在彼此不同的往事叙述中继续推进。费尔米娜一直认为,弗洛伦蒂诺在她十八岁时遭到拒绝后,心里留下了仇恨;她把这一想法带到了老年。在尤维纳尔守灵时听过他的表白后,她回想起初恋,既怀念又愤怒。旧公园已经变了——杏树不见了,一尊新雕像取代了那位无头英雄。她从前的家也已破败。变化后的这些地方,让她难以把雨中的脆弱少年想象成重新回到她身边的老人;要把这一形象与他在她哀悼时贸然闯入的鲁莽举动协调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在收到那些信之前,她的判断已经开始软化。从玛丽亚之花回来后,她在一家电影院里看见弗洛伦蒂诺和一名女子在一起;令她惊讶的不是他与谁为伴,而是他保养得多么好,又显得多么自信。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她对他怀有更多同情。她可以把他出现在尤维纳尔的守灵仪式上视为一种和解之举,却在他提起那份她以为早已不复存在的爱情时大感意外。后来的信使这一惊讶有了新的意义——它们并非要求她接受从前的他,而是让她看到一个不同的他。
希尔德布兰达·桑切斯来访,让共同记忆的作用更为深刻。两位表姐妹翻看一张旧肖像——年轻时,她们穿着时髦女郎的服饰,由人拍下了这张照片。希尔德布兰达手中的照片几乎看不清了,但透过褪色的影像,她们仍认得出昔日的美貌。她一谈起过去,也总会提到弗洛伦蒂诺;多年来,她一直把他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对费尔米娜而言,这段往事并未立即让她确定自己的感受;它只是把新的通信置于一段人生之中,而这段人生由消逝的青春、改变了的城市街道以及日益临近的老年衡量。
捍卫爱的权利
周二的拜访最终演变成一场家庭冲突。费尔米娜的女儿奥菲莉娅把这段关系看作一种丑闻般的秘密姘居,而非两个孤独老人的纯真情谊。她认为弗洛伦蒂诺的归来损害了家族名誉,坚持要把他赶出家门。她的谴责体现了一种社会偏见——老年人并不能毫无阻碍地享有追求爱情的权利。正如奥菲莉娅所说,这把年纪谈爱情令人作呕。
听到女儿的言论后,费尔米娜一眨不眨地听着。这一幕标志着她的态度发生变化——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她告诉奥菲莉娅,真正伤害她的是女儿的无礼和恶意,随后命令她离开家,并禁止她在自己有生之年回来。这一回应让重新开始的追求不再只是私下的慰藉。费尔米娜年轻时曾忍受别人对她的爱情施加限制,如今则对企图规定老年之爱意味着什么的家人行使自己的权威。两人的未来并未因突然的表白而尘埃落定;真正决定性的进展,是费尔米娜愿意为这段关系留出空间,并捍卫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