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
《流行文化中的吸血鬼史》维多利亚时代不仅是吸血鬼故事的历史背景,也是使这些故事在文化上具有吸引力的条件之一。维多利亚社会将迅速的工业与技术变革、严格的道德规范、宗教不安、对超自然现象的迷恋以及对死亡意象持久的偏好结合在一起。吸血鬼成为一种形象,使这一时期得以想象禁忌欲望、社会失序、疾病以及摆脱普通人类限制的自由。
矛盾的文化
维多利亚时代被呈现为一个悬置于互不相容冲动之间的社会。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将“荣耀与罪疚、端庄的细腻与对阴森事物的喜悦”结合在一起——工业发展与探索同把巫术当作事实报道的报纸并存。第二次工业革命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改变了技术与社会生活,有时使新发明显得近乎魔法。随着熟悉的社会结构发生变化,许多人寻求其他形式的精神信仰以获得稳定,或保留更古老的信念,将其作为面对日益陌生世界的保护性回应。
这种张力并不只是受教育的现代性与大众无知之间的冲突。亚瑟·柯南·道尔确实可能相信仙女,而唯灵论也吸引了社会中务实的人参加降神会,希望借此接近上帝。因此,同一个歌颂进步的文化仍可能对幽灵、女巫、复生者和吸血生物保持开放。它的思想生活与其说体现了迷信被科学干净地取代,不如说体现了科学抱负、宗教渴望以及对两者都无法完全解释之物的恐惧并存。
性欲、纪律与吸血鬼想象
这一时期对性欲的严格管制,使吸血鬼小说具有一种格外强烈的想象功能。性被表现为危险之物,并被要求限制在异性婚姻之内,最好用于生育子女。手淫被视为一种不言明的恐怖,而通俗医学意象警告说,“自爱”可能摧毁健康与幸福。欲望因此被塑造成需要监督的威胁,而吸血鬼则为摆脱这些边界的欲望提供了超自然化身。
德古拉伯爵体现了这种矛盾。尽管他受到种种限制——睡在棺材里,有时像动物一样生活——但他仍被想象成一种维多利亚式体面规范难以公开承认的自由。他可以追逐饥饿、欲望与个人意志,而不遵守支配体面人类行为的社会规则。露西·韦斯特恩拉的命运强化了女性欲望与惩罚之间的联系——她公开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受到数名男子爱慕,并表达了希望所有追求者都能得到满足的愿望。在叙事中,这种性开放成为她遭到毁灭的理由;德古拉伯爵利用她满足自己的饥饿与欲望,随后将她变成通向米娜的踏脚石。
因此,吸血鬼同时记录了压抑与愿望满足。该类型在十九世纪的发展,正对应着浆硬衣领、端庄举止、宗教体面与社会规则盛行的时代,但表面之下潜藏着恐惧、厌恶与欲望。吸血鬼小说赋予这些冲动一个可以被谴责为怪物、却仍被人着迷地注视的身体。
进步、疾病与超自然恐惧
维多利亚时代对进步的信心并未消除恐惧;它往往只是为恐惧提供了新的形式。整个十九世纪,随着结核病在家庭中传播,新英格兰吸血鬼恐慌逐渐蔓延。该病因仿佛会吞噬患者的健康而被称为“消耗病”,传染性极强,但传播方式并未得到充分理解。家庭可能将一连串死亡解释为证据,认为第一名死者已经从坟墓归来,吸取幸存亲属的生命力。
这种医学不确定性揭示了为什么超自然解释能够在现代化社会中存续。疾病使死亡显得任意、亲密而不可见——没有人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家庭成员死亡而另一个得以幸存。民间信仰为原本无法控制的恐惧提供了目标。死者的身体成为解释生者身体衰败的依据,而吸血鬼则把传染转化为蓄意攻击。
在维多利亚时代之前出现、并持续塑造后世文化的十八世纪吸血鬼狂热中,也能看到同一种通过超自然叙事解释不可解释之事的广泛习惯。东欧的村庄挖出可疑尸体并将其钉住,而罗得岛州埃克塞特的梅西·布朗掘墓事件则显示,医学证据如何可能被共同体的恐惧压倒。在维多利亚文化想象中,这些更早的事件帮助确立了吸血鬼作为民间传说、公共恐慌、疾病与专业知识边界之间桥梁的形象。
法律、媒体与对阴森事物的管理
维多利亚时代还继承了控制超自然知识的正式与非正式尝试的悠久历史。洛林出身的本笃会修士、受人尊敬的学者奥古斯坦·卡尔梅于1746年出版《幻影世界》,并在1751年修订该书。他的作品收集了有关天使、恶魔、精灵、复生者与吸血生物的材料,表明吸血鬼信仰可以进入有学问的宗教与学术话语,而不只停留在村庄迷信的层面。
后来的媒体继续传播这类恐惧,而各类机构则试图管控其影响。1954年,格拉斯哥的戈巴尔斯吸血鬼事件受到全国性报刊关注;报刊将儿童歇斯底里归咎于进口恐怖漫画,并讨论禁止这一类型。《每日镜报》呼吁采取行动,而一份政府备忘录认为,这些漫画依据现行法律并不属于淫秽物品,但对儿童仍然有害,应受到类似的限制。这一事件显示,吸血鬼如何能够从民间传说进入大众媒体,继而成为政府关注的对象。
这一模式回应了维多利亚时代自身的文化矛盾——现代通信与社会行政管理并未消除对阴森事物的信仰,反而帮助它传播得更广。报纸、小说、宗教学术以及后来的电影,都将超自然恐惧转化为便于携带和传播的文化形式。吸血鬼得以存续,并非因为现代性失败,而是因为现代性为古老恐惧提供了新的传播渠道。
在现代文化中的余生
维多利亚时代仍是现代吸血鬼与哥特风格塑造的核心。它的哀悼文化、建筑、服装、性规范以及对死亡的迷恋,继续为当代哥特身份提供意象。现代受众之所以能够将这一时期浪漫化,部分原因在于技术舒适感与其贫困、疾病、虐待、虱子、危险分娩及低婴儿存活率之间形成了足够距离。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人来说严酷的现实,对于后来的消费者而言,却可能变成由天鹅绒、废墟、丧服与受控黑暗构成的审美。
这种审美转化与吸血鬼持久的吸引力不可分割。现代刻画往往使永生显得诱人,因为它消除了普通焦虑——不死者无需支付账单、从事工作,也不必担心支配凡人生活的短期压力。因此,吸血鬼常被描绘成富有、富有魅力且衣着优雅的形象,尽管其想象中的自由建立在死亡与捕食之上。维多利亚时代提供了这样一种历史氛围,使这一悖论显得最为自然——一个极度克制的世界,同时生成了对无限欲望的幻想。
哥特亚文化状态的持续流行,证明维多利亚意象已经超越其原本的社会环境;这种亚文化的根源在于20世纪80年代初英国的后朋克俱乐部。丧服、假獠牙、骷髅饰物、蜘蛛网首饰与黑色装饰,将这一时代具有死亡意识的视觉语言转化为一种主动选择的身份。世界哥特日以围绕5月22日庆祝哥特存在的活动为基础创立,使这一过程从私人迷恋延伸到共同体与公共表演。由此,维多利亚时代不再只是一个封闭的历史时期,而是作为持久的文化词汇继续存在,后世世代借此探索性、死亡、恐惧、美以及走出普通生活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