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
《流行文化中的吸血鬼史》十九世纪是现代吸血鬼在文学、医学、新闻业、民间迷信以及后来的文化记忆中形成清晰形态的时期。这是一个工业加速与科学发现并行的时代,但也是唯灵论、超自然信仰、性压抑以及反复借助亡灵生存状态语言解释死亡的时代。因此,吸血鬼在现代文化中的持续存在,与这个世纪使恐惧变得可理解的努力密不可分——血液、死亡、性、疾病与社会越轨,成为塑造怪物与意义的材料。
一个矛盾的世纪
十九世纪将迅速的技术变革与持久的神秘学解释需求结合在一起。第二次工业革命高速改变社会,制造出几乎显得具有魔法色彩的发明与转型;与此同时,唯灵论把连最务实的人也吸引到降神会中,希望借此接近上帝或死者。亚瑟·柯南·道尔对仙女的信仰,体现了这一时期理性探究与轻信之间令人不安的混合。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可以庆祝工业发展与发现,报纸却把巫术当作事实报道,将公众对进步的信心与对古老超自然世界并未消失的恐惧结合起来。
这种不稳定性赋予吸血鬼故事异常强大的文化力量。这个时代的公共礼仪强调克制、宗教体面与受到严格规范的行为,但在表面之下,隐藏着对恐惧、厌恶与性欲的焦虑。吸血鬼叙事为那些有礼社会试图压抑的冲动提供了戏剧化语言。早期解释中最持久的一类,将獠牙与穿刺联系于欲望;其道德模式也经常惩罚公开表达性欲的女性。由此产生的故事可以同时谴责越轨并沉溺于越轨——吸血生物既是警告也是幻想,是一种让被禁止的本能得以在怪物性外衣下展示的形象。
疾病、死亡与吸血鬼恐慌
这个世纪的吸血鬼恐慌也源于医学上的不确定性。在新英格兰,结核病在卫生条件恶劣且医学知识有限的家庭中迅速传播。由于这种疾病看似先耗尽患者的健康,随后又袭击幸存的亲属,社区便想象死者正在返回,吸取生者的生命力。超自然解释为一场尚未被充分理解其原因的灾难赋予了形状与目标;它把无助转化为相信某一具尸体应对此负责。
莉娜·“梅西”·布朗的案例显示了这一过程如何在家庭内部运作。她的母亲玛丽于1883年死于结核病,她的姐妹玛丽·奥利芙于1886年去世,而梅西与埃德温在1891年染病。梅西于1892年1月去世,此后朋友与邻居说服了不情愿的乔治·布朗掘出家族死者,希望拯救埃德温。玛丽和玛丽·奥利芙的遗体以符合埋葬时间的方式腐烂,但梅西看起来异常新鲜。一名当地医生解释说,她死去还不到两个月,当时正值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而且她的棺材一直存放在墓穴中,因为冻土太硬,无法挖掘。他还确认她的肺部有结核病迹象,但医学上的反对意见无法压倒超自然解释。
梅西的心脏与肺被挖出,在附近岩石上搭建的柴堆中焚烧。骨灰与水混合后作为药剂给埃德温服用,但这次试图治疗失败,埃德温于1892年5月2日去世。这一事件展示了相互竞争的解释所造成的破坏性后果——一种可以辨认的疾病被转化为吸血鬼化状态的证据,而针对尸体的仪式取代了对影响整个家庭的传染病的关注。吸血鬼恐慌并不只是一则关于死者的故事;它还是人们面对不确定性与悲痛、并在无人知道下一个死者是谁时急于确定责任归属的社会反应。
从复生者传说到文学类型
十九世纪作家继承了更古老的复生者与饮血生物传统,却越来越多地将其塑造成拥有鲜明习惯、身体特征与个性的形象。这个时期的文学从死者可能归来这一宽泛设想,逐步转向更稳定的类型预期——夜间活动、选择性捕食、尖利牙齿、优雅进食、情色危险,以及怪物性与同情之间的张力。
詹姆斯·马尔科姆·雷默的《瓦尼吸血鬼》于1845年首次分期出版,是这一发展的核心作品。它以廉价惊悚小说小册子的形式发行;一些说法将其归于托马斯·佩克特·普雷斯特,但合著证据并不确定,而大英图书馆只列雷默一人。作品在现代读者熟悉的特征中引入了尖利的獠牙状牙齿。由于雷默按行计酬,这部作品变得异常漫长——1847年的单行本超过65万字,现代再版仍有800多页。系列还描写了瓦尼通过电流刺激术复活,这很可能是在致意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
瓦尼还帮助确立了具有伦理分裂的吸血生物形象。尽管他杀人,却成为一个并未选择自身状态、努力抵抗动物本能,并最终通过自杀逃离永恒命运的同情性人物。这种暴力、不情愿、自我冲突与最终自我毁灭的结合,为后来的吸血鬼小说提供了反英雄范式——这个生物可以既有罪又可怜,既危险又具备道德意识,而不只是邪恶的化身。
谢里丹·勒·法努的《卡蜜拉》从1871年末连载至1872年3月,并于1872年以单行本出版,更直接地奠定了现代吸血鬼神话的基础。其核心人物在情感与身体上都具有捕食性,白天仿佛一直睡眠,夜间则四处游荡。故事强化了吸血鬼作为夜行生物的观念——它会选择受害者,并以越来越受控制、越来越优雅的方式进食。《卡蜜拉》还将吸血鬼化状态与社会禁止的女性欲望联系起来。由于同性关系远未被社会接受,这段公开的同性恋核心关系会令十九世纪读者感到恐惧又受到刺激,使吸血鬼同时成为捕食者、性欲形象,以及承载非规范亲密关系焦虑的容器。
《德古拉》与维多利亚时代的想象
布拉姆·斯托克于1897年出版的《德古拉》,将这些发展汇聚为这个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吸血鬼叙事。斯托克当时担任亨利·欧文的业务经理,同时创作小说;他还娶了弗洛伦斯·巴尔科姆,后者曾是奥斯卡·王尔德童年时期的恋人。在1875年至1911年间出版的十部小说与两部中篇小说中,《德古拉》远远最为成功,不过直到斯托克去世后,它才给他带来可观的经济回报。
这部小说的重要性在于其核心反派的完整性。德古拉伯爵不只是归来的尸体或欲望力量,而是一个拥有计划、智慧与自身道德体系的人物。故事扩展了《异教徒》中已经可见的简单模式——一个男人爱着一名女子,而另一个可能行凶的男人威胁着这段关系。斯托克重新安排了角色,并赋予冲突丰富细致的超自然结构,使吸血生物成为主动的社会与心理存在,而不只是单一的恐怖事件。
德古拉的自由,是其维多利亚时代意义的一部分。尽管他被限制在棺材中,有时还表现得像动物一样,但他仍依照体面社会要求十九世纪人们压抑的欲望行事。他的捕食性自由,与这个时代浆洗笔挺的衣领、宗教道德和繁复礼仪之间形成对照,使他成为想象社会纪律之下隐藏之物的媒介。这个世纪的吸血鬼渴望因此不仅反映对死亡的恐惧,也反映了对彻底放弃克制这一可能性的迷恋。
恐慌、媒体与世纪之后的余波
十九世纪制造吸血鬼恐惧的文化机制延续到了二十世纪,但其根源在于迷信、疾病焦虑与公共讲故事的结合。更早的东欧吸血鬼指控已经显示,当一连串死亡似乎无法解释时,社区如何掘出尸体并用木桩钉住它们。在二十世纪的戈巴尔斯吸血鬼事件中,报纸同样将一个地方事件转化为反对恐怖漫画的全国性运动。孩子们为搜寻一名据称的吸血鬼而行动后,《每日镜报》呼吁禁止恐怖漫画;政府后来还考虑赋予法院权力,压制被认为对儿童有害的漫画,尽管这些漫画并不符合现有法律对淫秽的定义。
这种对照颇具启示性。在十九世纪,被怀疑的吸血鬼通常是被指责传播疾病的尸体;在后来的媒体恐慌中,印刷图像与故事则被指责传播恐惧。两种情况下,人们都将复杂的社会原因转移到一个可见的文化目标上。吸血生物之所以仍然有用,是因为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威胁共同秩序之物的象征,无论是传染、性别与性取向上的非规范、输入性的娱乐,还是不受控制的想象力。
十九世纪确立的形式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茂瑙的《诺斯费拉图》将德古拉故事改造成一场表现主义噩梦,其中奥洛克伯爵身形枯槁、具有威胁性,并没有后来与吸血鬼联系在一起的情色魅惑。影片中的棺盖似乎通过定格动画飞入位置,而简化的情节反映了只有一台摄影机所造成的技术限制。斯托克家族成功起诉了影片背后的公司,法院命令普拉纳电影公司销毁每一份拷贝;影片之所以得以留存,是因为一份拷贝已经在国际范围内发行。
后来的塑造可以颠倒几乎所有惯例,同时保留这个世纪的核心张力。现代吸血鬼可以是英雄、恋人、喜剧人物、公开具有政治意识的少数群体,或普通邻居;他们也可以出现在电影、电视、音乐与音乐剧中。十九世纪提供了持久框架——吸血生物作为跨越生与死、欲望与禁令、疾病与解释、个人自由与社会控制边界的形象。它的遗产并非某一个固定的怪物,而是一台将历史恐惧转化为永远可以重新改写的身体的文化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