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独立战争
《犹大》以色列独立战争既被呈现为一场关乎犹太人生存的战争,也是一场其后果远远超出战斗本身的人间灾难。通过格尔绍姆·瓦尔德、阿塔莉亚和舒穆埃尔·阿什的争论与丧亲之痛,这场战争揭示了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提出的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共存构想,与大卫·本-古里安所代表的信念之间的冲突——犹太人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战争将这一政治冲突带入家庭——米哈死在耶路撒冷的一处山坡上,阿布拉瓦内尔一家陷入沉默,海法的阿拉伯居民则在恐惧与暴力中逃离。
背景与相互竞争的构想
战斗爆发前,阿布拉瓦内尔认为,英国委任统治结束并不必然意味着建立一个独立的犹太国。他提议建立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共管体或共享政治安排,后来又主张实行国际委任统治,或在美国扶持下成立临时政府。他的计划允许约十万名大屠杀幸存者移民,之后暂停犹太人移民,使阿拉伯人有机会逐渐接受犹太人的存在。在他的分析中,阿拉伯人的反对并非单纯源于现有的犹太复国主义定居点,而是出于恐惧——犹太人在教育、技术、才智和干劲方面的优势,最终会使他们得以控制整个领土。
阿布拉瓦内尔警告说,宣布建立独立的犹太国会引发一场针对阿拉伯世界、或许还会波及更广泛穆斯林世界的血腥战争。他预言,即使犹太人赢得一轮或几轮战事,每一次胜利都会加深阿拉伯人的恐惧,使冲突延续数代。在他看来,建国可能使犹太人的自决沦为一场反复发生的斗争,矛头指向已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瓦尔德记得,阿布拉瓦内尔在住宅的图书馆里讲述这些警告时,常常站在一幅风景画前;画中有加利利的山丘、耶路撒冷、沙漠、阿拉伯村庄和犹太农业定居点。广阔的画面体现了他的希望——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生活可以共同归属于一个政治愿景。
这一构想使阿布拉瓦内尔成为日益孤立的异议者。1947年,他反对联合国分治方案和犹太人独立,领导层给了他两个小时,让他在辞职与被逐出之间作出选择。他选择辞职,随后保持沉默,没有向公众申诉。此前,他曾请求允许自己向负责调查巴勒斯坦前途的联合国委员会陈述少数派立场;犹太代办处拒绝了请求,坚持认为这一运动必须统一发声。阿布拉瓦内尔曾考虑违抗这一决定,但最终接受了组织纪律。因此,他的私人提案不仅缺乏政治支持,也没有公开表达的平台。
战争进入家庭
瓦尔德的回忆把政治分歧与他唯一的儿子米哈参战的决定联系起来。米哈九岁时因病失去了一颗肾脏。1947年末,他欺骗了征兵委员会,不顾阿塔莉亚恳求他远离战火,也不顾阿布拉瓦内尔要求他保证不参战,还是应征入伍。阿布拉瓦内尔认为,双方的年轻人都应该放下武器。即使路障、狙击火力和流血事件已经出现,他仍每周至少两次去探望阿拉伯朋友。邻居称他为阿拉伯人的朋友、宣礼员、穆斯林虔信者,也有人称他为叛徒。
瓦尔德承认,他曾坚决反驳阿布拉瓦内尔。他教米哈敬仰早年的犹太保卫者,也帮助塑造了那种召唤年轻人参战的爱国主义话语。事后回想,他担心正是自己的劝说把儿子送上了战场。米哈在特拉阿尔扎的树林里练习使用武器,而瓦尔德和周围许多人一样,把这场冲突视为一场圣战,相信犹太人除了自卫别无选择。后来他才明白,知道战争或许不可避免,与想象自己的儿子可能死在战争中,两者之间存在着可怕的差别。
家庭的丧亲之痛使政治争论沉寂下来。瓦尔德说,米哈死后,他和阿布拉瓦内尔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辩论过。这场悲剧仿佛扼住了他们的喉咙,熄灭了所有争论;需要交谈的瓦尔德饱受沉默之苦,阿布拉瓦内尔却能够安于沉默。他们的分歧并没有化为共识。相反,悲痛使争论无法继续,让这个家庭既保留着双方的立场,彼此之间却再也没有活生生的对话。
米哈之死及其余波
米哈三十七岁时,被派去护送一支前往耶路撒冷的车队。1948年4月2日,车队驶入一条位于深谷中的蜿蜒道路,阿拉伯战士从四周高地开火。天色渐暗时,车队中的一些人离开装甲车,清除一道石障;包括米哈在内的其他人则爬上山丘,用自制手榴弹攻击狙击手阵地。进攻失败。战士们夜间撤退,抬着死者和伤员,但车队接近耶路撒冷时,米哈却不见了。
黎明时分,一个排上山搜寻。米哈的朋友们——其中大多数比他小十岁或十五岁——在岩石间找到了他。阿塔莉亚讲述了发现现场的惨状——他已被杀害,身上部分衣物被剥去,尸体也遭到毁损。伤害发生的确切先后次序一直无人知晓;她说,这个问题永远只能由她凭想象填补。这一消息并非军方直接告诉她,而是通过一本日记传到她手中;大约一年后,米哈的一名战友在加利利遭遇工作事故身亡,她才拿到日记。她得知事发经过时,信息不足十个字。寥寥几笔无法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反而让一个反复出现的画面日夜萦绕着她。
这场丧失改变了留下来的人的生活。阿塔莉亚留在家中与瓦尔德和阿布拉瓦内尔同住,照料两人,同时每天在施特劳斯街的一家房地产办公室工作数小时。瓦尔德说自己已经死了,只是在失去独子之后仍继续说话。讲述期间,他突然咳得厉害,身体剧烈抽搐,甚至用头撞墙。他身体上的痛苦让这场被回忆的战争仿佛正在当下发生——战斗结束了,悲痛却仍在伤害活着的人。
米哈死后两年,阿布拉瓦内尔独自死在家中。阿塔莉亚在厨房发现了他——他的头倒在咖啡杯上,咖啡洒满桌子、他的衣服和地板;眼镜的镜片也碎了。他的阿拉伯朋友被新的边界隔开,或遭到驱逐;犹太朋友则把他视为叛徒。米哈死后的约两年里,阿塔莉亚、瓦尔德和阿布拉瓦内尔住在一起,彼此与外界隔绝,阿塔莉亚将其比作一艘潜艇。米哈之死已经终结了他们之间的争论;阿布拉瓦内尔之死则使家庭中的政治损失与个人创痛交织在一起。
流离失所与责任之争
舒穆埃尔对海法的叙述,回忆了犹太人与阿拉伯邻居曾经亲密相处的时光,以及这种关系后来如何让位于日益加剧的暴力。小时候,他看见阿拉伯土地商来到父亲位于哈达尔·哈卡梅尔的制图事务所,与父亲和他的合伙人长谈。两家的亲友互相款待,分享食物、咖啡和交谈;来访者谈起海风和橄榄收成,也谈到政治如何带来不幸。这段记忆并未抹去后来的冲突,却使日常社会关系转变为族群恐惧的过程显得更加鲜明。
在海法,针对犹太人公交车的袭击,随后引来了犹太人对附近村庄的血腥报复。炼油厂的阿拉伯工人遭到屠杀;犹太人与阿拉伯狙击手躲在沙袋后,分别占据屋顶阵地,设防检查站则把各个街区隔开。1948年4月,也就是英国撤离前约一个月,数以万计的阿拉伯人登上船只和渔船,逃往黎巴嫩。犹太领导人呼吁留下的阿拉伯居民留下,但恐慌已经蔓延开来。有关犹太人企图消灭阿拉伯人的谣言,加上山那一边、住宅附近的代尔亚辛村大屠杀消息,使这座城市显得危机四伏。海法的大部分阿拉伯居民几乎一夜之间消失了。
小说并未把海法居民的逃离当作流离失所的全部情形。舒穆埃尔指出,在洛德等地,阿拉伯人不但没有被请求留下,还遭到杀害和驱逐。相比之下,瓦尔德把战争描述为不同人口群体之间的全面斗争,并援引其他内战中人口流离失所的例子,称之为此类冲突反复出现的特征。他还回忆起一种说法——即便犹太人放弃建国,阿拉伯人也不会接受犹太人的存在。这些说法并未使各种叙述变得一致——故事将恐惧、驱逐和相互竞争的解释并置,而没有让一种关于战时必要性的笼统叙述遮蔽每个个案。
瓦尔德仍会走过海法的阿拉伯街区,如今犹太移民住在这些街区里;他也会穿行于小巷,那里仍居住着数千名留下来的阿拉伯人。他思索事态是否非得如此发展。他父亲坚称,生死存亡之战无可避免;瓦尔德的母亲则指责英国人许下互相矛盾的承诺,煽动一个民族对抗另一个民族。舒穆埃尔说,他与瓦尔德的谈话教会他留意那些曾经深信不疑的说法中的裂缝。战争是否不可避免,仍没有定论;但怀疑的可能性,标志着他理解继承而来的政治确信时发生了变化。
记忆、生存与政治判断
这场战争使这个家庭分裂为两种关于犹太人生存的解释。瓦尔德仍将本-古里安视为一位伟大领袖,认为他明白,仅凭善意无法赢得阿拉伯人的接纳;犹太人遭受攻击时,也不会有外部力量保护他们。他说,本-古里安是在与阿拉伯领导人交谈之后作出这一判断的,其中包括阿布拉瓦内尔的朋友。对瓦尔德来说,这场斗争证实了自力更生的必要性——按照瓦尔德事后的说法,米哈练习使用武器,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犹太人不能靠自己争取到的东西,别人不会送给他们。
然而,瓦尔德的钦佩无法消除这一信念带来的私人代价。米哈死后,他想象阿布拉瓦内尔正在沉默地问——这样的牺牲值得吗?阿布拉瓦内尔从未当面问过他这个问题,但瓦尔德说,这问题仍使他受伤,仿佛一把刀反复刺入他的喉咙。他们不再谈论这场争论,只把交流限于家务琐事。因此,这场战争不仅存在于被纪念的战役或政治信条中,也存在于一个无人提出的问题里;任何一个人只要试图回答,就会重新揭开他们的悲痛。
对阿布拉瓦内尔而言,犹太国的建立似乎证实了他预见的危险。他认为,新国家已经变得军事化,陶醉于胜利,沉迷于空洞的民族主义狂热;他把本-古里安视为弥赛亚式人物,把昔日的同僚看作怯懦的追随者。辞职后,他退出公共生活,不再回复信件和电话,并在私下写作,却没有留下任何文件。他的孤立既是政治上的,也是家庭中的——战争使他与阿拉伯朋友分离,而家中的死亡与沉默又使那场曾有机会让他的反对意见为人听见的辩论无法继续。
小说的叙述始终让政治与个人这两个层面彼此牵制。阿布拉瓦内尔关于代际冲突的警告、阿拉伯人失去家园、本-古里安关于犹太人自卫的主张,以及米哈之死,并非可以互换的说法;它们共同展现了战争如何将政治预言变为切身后果,同时并未消除关于责任与必要性的分歧。小说以被回忆的家庭生活收尾,呈现的不是和解,而是延续——幸存者继续彼此照料,不断回想相同的抉择,承受着一场战斗虽已结束、争论与悲痛却仍未消散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