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受难
《犹大》耶稣受难既是小说中具有历史与神学转折意义的关键事件,也是犹大介入所造成的惨痛后果。小说描写的并非一段通往复活的凯旋历程,而是一个参与安排受难的人所见证的死亡;他这么做是因为爱耶稣,并相信钉十字架会迫使最后一个奇迹发生。在犹大的理解中,两人的死亡连在了一起;而此后犹太人书写耶稣的历史则揭示,人们一直难以不加歪曲、不带辱骂或不保持沉默地面对这一事件。
背景与诠释史
小说通过彼此竞争的耶稣记述,以及围绕耶稣的沉默,来切入受难事件。弗拉维乌斯·约瑟夫斯,又名约瑟夫·本·马提提亚胡,是最早提及耶稣的犹太史料来源。其《犹太古史》中的一个版本以听起来像基督教的语言描述耶稣,包括称他为弥赛亚以及有关他复活的传闻;小说提到古斯塔夫·约姆-托夫·艾森施洛斯的看法,认为这段文字很可能经过后世基督徒改写并插入。阿加皮乌斯保存的一个版本,则将约瑟夫斯的记述呈现为转述耶稣追随者的信仰,并未肯定复活是事实。无论采用哪种版本,这段记载都十分简短——约瑟夫斯只用不到十二行记述这一事件,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教诲、死亡以及由此兴起的宗教来说,篇幅寥寥。
后世犹太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同样稀少且难以确定。拉比文献中的影射可能涉及耶稣,也可能指其他人;《托塞夫塔》提到本·斯塔达和一位与耶舒·本·潘德拉之名相关的治疗者,但这些身份辨认仍属推测。《巴比伦塔木德》中有三段明确贬损耶稣的文字,但它们从几乎所有印行版本中被删去,因为犹太人担心基督徒邻居读到这些内容后会采取行动。小说将这种历史性的谨慎纳入主题——历史记录并非单纯的主张之争,也记录了言说可能带来的危险。
中世纪论战为受难事件提供了更尖锐、公开争辩色彩更浓的框架。一位匿名犹太作者用阿拉伯语写成的作品,后来被译写并改编为《祭司内斯托尔之书》,旨在驳斥福音书、三位一体和耶稣的神性。书中论证自相矛盾——一方面,它将耶稣描述为虔诚的犹太人,称他无意创立新宗教;另一方面,它又重复贬损其出生的说法,并嘲弄他的死亡。结尾处,内斯托尔援引经文中关于被挂者受咒诅的说法。舒穆埃尔注意到,称耶稣为义人的犹太人却又对他恶语相向,这两者之间存在矛盾;他也指出,文本把钉十字架当作嘲弄的由头,而非进行灵性或道德探讨的契机。
作为见证的受难
核心场景通过犹大在受难时的经历展开。离开耶路撒冷后,在安息日与逾越节前夕,他独自坐在路边客店里,无法进食或饮水。一位曾服侍他的年轻孕妇似乎无人扶助;犹大意识到她处境脆弱,却仍无法摆脱行刑时的呼喊在记忆中回响。这一事件留在他心中;虽然他已在身体上离开现场,内心却仍未脱离其中。
行刑时,随着天色渐晚,安息日与逾越节临近,人群逐渐散去,回家的人越来越多。几名妇女仍留在中央的十字架附近,彼此靠近,却没有真正拥抱。一人安慰年长的妇女;年轻的妇女望着被判刑的人,哭泣着,没有移开目光。犹大站在一旁,感到自己被她们吸引,却在一座旧十字架的断木旁停下。他相信奇迹即将发生,并想象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国度降临。但场景中,他的期待并未实现——耶稣死去,另外两名被判刑的人则又活了一段时间。
犹大所盼望的与他所见证的之间的差异,决定了这一场景的力量。按照犹大的理解,耶稣最后的呼喊并非胜利宣告,而是在被弃绝时向上帝发出的呼求。犹大由此认定,两人的死亡一同结束了。他在遗体被取下前离开。途中,他把一块奶酪给了一只跟着他的流浪猫;到了客店门口,他又试图赶走它。猫折返回来,卧在他脚边。这一小小的关怀发生在公开的苦难场面之后,却无法抵消那场苦难;场景并未以奇迹收尾,而是以犹大离去、动物安静相伴作结。
犹大的角色与救赎承诺的破灭
犹大后来讲述事件缘起时,揭示了其中决定性的逆转。他说,耶路撒冷起初没有人认为有理由把耶稣钉上十字架——在祭司看来,耶稣不过是又一名古怪的加利利传道者;在罗马人看来,他不过是又一名无足轻重的宗教人物。犹大多次到公会陈情,坚持认为耶稣不同于其他先知,并讲述自己声称亲眼见过的奇迹。他还说服罗马当局把耶稣视为可能引发叛乱的人。在犹大的叙述中,他们之所以同意,更多是出于漠不关心,而非确信。因此,犹大并不认为自己只是旁观一项不可避免的判决,而是认为自己参与促成了这一结果。
他的责任与爱和信仰紧密相连。犹大说,他像爱兄弟、老师和行奇事者那样爱耶稣,但这些说法仍不足以说明一切——他把耶稣当作上帝来爱,甚至爱他胜过爱上帝。他认为耶稣富有同情心、心怀怜悯,与自己所拒斥的嫉妒而好惩罚的神明截然不同。犹大深信死亡无法触及耶稣,因此相信前往耶路撒冷会带来最伟大的奇迹,终结死亡,并开启一个由爱主宰的世界。他还说,自己不断推动耶稣许诺救赎、不朽和新的秩序;然而耶稣本来只想继续医治病人、给饥饿的人食物,并在人们心中播下爱与怜悯。由此,受难成为期待错位所导致的悲剧——犹大无比宏大的期盼,把他所爱的人变成了最终普世救赎的工具。
未能实现的期待也重新诠释了人们熟悉的背叛故事。舒穆埃尔写道,历代犹太作者几乎从未讨论过犹大,即使他们撰写反基督教论战文字,或质疑受难与复活时也一样。在他的解读中,这种沉默反映出羞耻与恐惧——犹大背负着世代相传的仇恨和蔑视。他将这种沉默与著名《最后的晚餐》画作中的犹大形象对照;在那些画作中,犹大被描绘得丑陋不堪,人们仅凭外貌便能看出他的道德属性。小说的叙述将注意力从世袭的叛徒象征转向犹大自己的证词——他确实有所作为,但他的爱与信仰也是真实的,他行事时那种灾难性的笃定同样不可忽视。
犹太人的批判、政治信念与救赎的限度
小说区分了对耶稣的批评与对他的蔑视。格尔绍姆·瓦尔德谴责《祭司内斯托尔之书》中粗俗的辱骂,认为严肃的意见分歧应当遵循比人身攻击更高的标准。他指出,普世之爱确实值得讨论,并质疑人是否可能无一例外地爱所有人,以及耶稣本人的行为与言论是否都能与这一诫命相协调。小说的目的并非解决这些神学问题,而是展示如何针对一项教诲展开讨论,而不是把传授教诲的人贬为受辱对象。舒穆埃尔同样指出,犹太论战往往集中讨论耶稣的出生、生活和死亡是否具有超自然性质,却回避他的灵性与道德教诲;令人惊讶的是,这些论战也完全不提犹大,而没有犹大,受难或许就不会发生。
关于宗教救赎的争论,也与小说中的现代政治论辩相呼应。瓦尔德不信任那些承诺拯救世界的运动——他说,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现代革命也许宣扬善,但一旦掌权,就可能变成胁迫与流血的工具。沙尔蒂埃尔·阿布拉瓦内尔反对通过分治和战争建立犹太国家,立足于另一种政治愿景;而瓦尔德最终则为大卫·本-古里安的现实主义辩护——他相信犹太人的生存需要自力更生,也认为阿拉伯人不会自愿共享土地或权力。瓦尔德唯一的儿子米哈在战斗中阵亡,使双方的分歧更加尖锐。瓦尔德回想起集体性的号召如何促使米哈参战,并想象沙尔蒂埃尔从未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这一切是否值得。
在这一背景下,犹大破灭的希望不只是私人宗教信念的失落。他相信一人的死亡能够废除死亡、建立普世之爱,这种信念呼应了更广泛的一种诱惑——把牺牲当作通往救赎世界的道路。小说将这种期待与瓦尔德拒绝相信世间救赎的态度,以及以民族生存之名提出的相互竞争的主张并置。受难事件始终可以被争论和重新诠释,但它在叙事中的分量来自其代价——犹大试图迫使奇迹发生,却造成了自己无法弥补的死亡;围绕这场死亡建立起来的历史,既承载救赎的希望,也揭示将希望变成苦难辩护理由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