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戈
丁戈丁戈是一只生于野外的狗,他的一生受到一种矛盾的牵引——叙述者既无法化解,也无法置之不理——他既是忠诚的伴侣,又是一只自由天性和狩猎本能与周遭安定的人类世界相抗的动物。他的故事从一份意外的礼物和一处宽敞的乡间住所开始,历经社会冲突与城市禁锢,最终回到森林;疾病在那里结束了他的生命,而他的人类伴侣曾试图守护这条生命。
身份与到来
丁戈出生在英国,他的母亲是一只在澳大利亚丛林中被爱德华·赫珀特爵士捕获的野狗。七年没有音讯后,赫珀特写信告诉叙述者,这只母狗抵达英国当晚生下了六只幼犬。他把其中一只送给叙述者作为复活节礼物,同时还向爱德华七世和一家动物学机构各赠送了一只。这个礼物被描述为罕见而特别,是赫珀特展示其旅行经历、科学兴趣与社交风雅的一部分。
叙述者读着赫珀特的叙述时,小狗正徒劳地试图吮吸他的拖鞋尖。信中提及这只动物的血统和强悍的野性,但这只小狗并没有吓到他。叙述者认为,遗传未必能决定每一个生灵的性格,教育或许可以抵消遗传的影响;他也怀疑赫珀特有所夸大,或是在戏弄他。他收养了这只小狗,并以其犬种为它取名丁戈。这场朴素的命名仪式,标志着他们关系的开始;这段关系将一再考验叙述者对教育和驯化的信心。
成长、自由与性情
丁戈很快长成赫珀特事先描述过的那种惹人注目的动物——强壮、肌肉发达、优雅而敏捷。叙述者把整整二十公顷的围地都留给他奔跑和锻炼,并接受花朵可能因此受损。后来,丁戈学会了爱惜花朵。因此,他的身体成长不仅与生俱来的活力有关,也与叙述者提供的空间和逐步适应有关。
叙述者将丁戈描述为爱玩、亲切、热情而温柔,却并不顺从。他的爱保留了叙述者眼中那份骄傲的独立——它既没有抹去丁戈自身的个性,也没有让他的亲昵显得像是屈服。叙述者将这份情谊与人类友谊相对照,认为后者往往纠缠于支配或私利。他承认自己不确定丁戈是否善意地理解了他的意图,却坚持认为,狗对他的依恋本身就有意义,不需要任何额外的理由。
在蓬泰耶,丁戈隔着围地大门注视着村里的动静。路过的人吸引着他的注意,但成群的绵羊却激起了更危险的兴奋。羊群的气味和有序的行动令他躁动不安,激发了追逐的冲动,尽管围栏阻止了他。村街也让他遇见了其他狗,尤其是强壮的红袜犬群;它们的出现使叙述者家门外那些喧闹、有时甚至充满暴力的相遇更加频繁。丁戈并非只是被放在乡村景色之中——他对周遭的反应,形成于当地人、牲畜、役用动物和彼此竞争的狗群之间。
依恋与敌意
丁戈最强烈的家庭依恋对象是叙述者;他爱叙述者,却没有表现出叙述者所不信任的谄媚顺从。这份感情并未使他对所有人都友善。他立刻对公证人安塞尔姆·若利东心生厌恶,尽管若利东举止有礼、恭维他,也欣赏他。若利东走近或试图抚摸丁戈时,丁戈便紧盯着他,竖起毛发并低吼;若利东则把家具搬到自己和狗之间。两者形成的对照表明,丁戈对人的反应并不取决于对方在公众面前表现出的友好或地位。
丁戈也与贫困而沮丧的村民皮埃尔·皮斯科结下了深厚情谊。他选择皮斯科作为最要好的伙伴;皮斯科不再来叙述者家里帮工后,丁戈仍去探望他,尽管那里有工作可做。皮斯科烦恼时,丁戈陪他去小酒馆;皮斯科重新出去干活时,丁戈又陪他下田。叙述者想象丁戈讲有趣的故事给皮斯科听,以减轻他的忧愁。对皮斯科而言,在经济困境和日益加深的不信任之中,这只狗成了倾诉对象。他们的情谊让丁戈陪伴在一位村民身旁,而村里的经济和法律安排已使这个人的脆弱处境显露无遗。
叙述者还认为,丁戈能够理解周遭发生的事情,远胜于人们对动物的预期。安塞尔姆·若利东逃走后,丁戈表现得异乎寻常地焦躁活跃,在叙述者和一位痛苦不安的家中厨娘之间来回走动;这位厨娘在那场灾祸中失去了积蓄。叙述者说,他无法解释丁戈是如何得知若利东逃走一事的,只能说丁戈似乎知道。这个时刻加深了书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暗示——人类不了解动物的理解能力,或许反映的不是动物能力的局限,而是人类感知的局限。
狩猎本能与冲突
丁戈还是幼犬时,就会对鸡、绵羊和牛表现出强烈反应。叙述者有时能把他叫回来,但这些遭遇过后,丁戈的兴奋仍会持续;叙述者担心,终有一天约束会失效。事实果然如此——丁戈杀死了爱德华·勒格雷尔家的一只绵羊。叙述者和勒格雷尔一家赶到时,已经来不及阻止绵羊死亡,叙述者只得让丁戈放开它。这件事把先前预想的危险变成了事实,也让训练与捕食本能之间的冲突无法再停留于理论层面。
丁戈的攻击行为也波及家禽。有一次,人们在一处遭到破坏的家禽圈里发现了一百只死鸡,它们被排成一行行,放在棚屋下面。这场破坏使他的力量,以及放任自由所带来的后果,成为家里无法忽视的现实。然而,叙述者对丁戈的评判依旧矛盾。随后的公众怒火中,丁戈表现得很平静,显得自豪而非羞愧;叙述者怨恨他的行为带来的麻烦和名誉损失,却无法停止爱他,也无法不尊重他。
他的敌意并不只针对猎物或村里的争端。丁戈和马具匠约瑟夫·维吕一见面就互相厌恶。一天傍晚,丁戈在一只新马项圈上撒了尿;那只项圈正放在外面晾干。维吕随即把一盆肥皂水泼到他身上。这番交锋以琐碎而具体的方式呈现了双方的敌意,同时也映照出更大的乡村争端——丁戈的袭击成为借口,引发人们对叙述者的愤怒和对外来者的猜疑。与此同时,丁戈对军人和其他军方人员形成了持久的敌意,遇见他们就发动攻击,而不是表达某种政治主张。叙述者将这种反军国主义描写为直接的行动,这是又一个例子,表明丁戈的行为虽强势,却并非由人类的解释所支配。
禁锢、森林与狩猎
与丁戈共同生活,在巴黎和在蓬泰耶一样困难。叙述者回想,丁戈在城里第一次发动攻击是出于防卫;他袭击一批皮草,也可以理解为对那些为了人类奢侈生活而陈列的动物尸体所作出的反应。更重要的是,叙述者意识到自己也造成了丁戈的痛苦——在巴黎时,他疏于照料丁戈,把他留在家里,让他过着无所事事、受拘束的生活。丁戈在人潮拥挤的街道和房屋之间变得忧郁,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也不情愿地随着叙述者穿过人群散步。
春天,叙述者在沃内-纳东郊外租下一栋乡间屋舍,屋子带有一座花园,直接通向枫丹白露森林,两者之间没有围栏。丁戈几乎立刻变得欢快活跃起来。叙述者认为,他仿佛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从那以后,丁戈大多生活在森林里,有时会穿过周边地带,跑到离屋子很远的地方。环境的变化让叙述者对丁戈所需空间的认识有了实际意义——一个家的好坏,不能只用人类的舒适或控制来衡量。
丁戈与猎人维克多·弗拉芒的相似之处,在于他们追猎动物的方式相通。弗拉芒守候猎物;丁戈则迫使猎物动起来。叙述者说,他们都不是只把狩猎当作星期日的消遣。他们想狩猎时便去狩猎,为自己而猎。叙述者讲述的一次附近猎鹿活动形成了鲜明对照——他记得前一晚曾看见鹿和母鹿在森林里平静地进食,想到其中一只动物此刻或许正在逃避猎犬和骑马的猎人,他便感到悲伤。丁戈自己的狩猎也发生在同一片土地上,但书中将他独自追猎的行动,与人类有组织的狩猎场面及其富有的参与者相对照。
疾病、死亡与意义
丁戈后来在被关在室内时病倒了。他的眼睛、嘴巴和眼睑出现黄色和棕色的斑痕,还吐出了血。兽医诊断他患有黄疸,认为这种病几乎总会致命,并说狗通常活不到第十一天。叙述者照料丁戈,让他一直活到第十七天。随着疾病使他日渐虚弱,这只曾经强壮的狗接受了清洗和药物治疗,随后回头望着照料他的人,神情温柔而悲伤。
第十七天,叙述者守在熟睡的妻子身边时,丁戈卧在他脚边的床垫上。叙述者给他清洗嘴巴和喉咙;随后,丁戈挣扎着站起身,向叙述者抬起爪子,又倒了下去,头枕在叙述者膝上。他的死亡使故事回到了叙述者最初收养那只小小幼犬时建立的关系。叙述者想起丁戈到来时装着他的那只小木箱,整夜哭泣。结尾处的感想区分了人类和动物的死亡——叙述者认为,人类对灵魂不朽的信仰会让人抗拒死亡的事实,而狗的死亡则被视为终结。
丁戈在故事中的作用,不只在于他造成的破坏或得到的爱。他独立的欲望一再显露出动物生命与人类的所有权、体面和便利体系之间的距离。叙述者并未把关爱描绘成消除天生本能的简单方法——丁戈会学习,会依恋他人,也会回应宽厚的环境,却始终是一名猎手。因此,他的一生既挑战了爱能把动物变成人的幻想,也挑战了动物的价值取决于是否服从的假设。到最后,他与人的情谊既不是彻底驯化的结果,也不能被简化为危险;这是一段与一个独特而终有一死的生命之间的关系,而叙述者对其自由的理解始终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