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王的歷史真實性
亚瑟王之死本书的序言材料将亚瑟王的历史真实性问题,与亚瑟王故事的想象性权威区分开来。卡克斯顿依据编年史、据称留存的遗物和与各地相关的传统,主张亚瑟是一位真实的国王;后来的编者不对历史问题作定论,并认为叙事中的大多数事件和地理背景都无法纳入可证实的历史。这里的对照并非只是信与不信之别——它展现了中世纪的主张、地方记忆、文学地理,以及后世谨慎的历史观,如何既赋予亚瑟一个据称存在的过去,也使他的传说广为流传。
问题与证据
编者指出,近来的批评家往往倾向于接受休谟和吉本所持的亚瑟确有其人的看法,而非弥尔顿的怀疑论,但编者明确表示不对此作出裁断。他注意到,马洛礼所谓的历史篇章似乎主要取材于蒙茅斯的杰弗里的《不列颠诸王史》,其中一些材料也见于传奇故事。这一说法指出了历史叙事的文学来源;但仅凭这一点,并不能证实故事所述的事件。
卡克斯顿的序言提出了更肯定的论据。他说,有些人认为亚瑟是虚构人物,因为某些编年史没有提到他。对此,那些敦促卡克斯顿印行这段历史的人,列举了据称位于格拉斯顿伯里的亚瑟墓、《通史》和博卡乔的历史记载、杰弗里的不列颠史,以及英格兰各地流传的遗迹传说。他们以书面权威和地方传统相互印证,作为不应全盘否定亚瑟的证据。
序言还援引了实物。它提到一枚据称仍保存在威斯敏斯特、镶于绿柱石中的印章,存放于多佛城堡的高文头骨与克拉多克披风,温彻斯特的一张圆桌,以及别处的兰斯洛特之剑。卡克斯顿还提到卡美洛的巨石、地下铁制构件和皇家墓穴,据称当时仍有人见过。这份清单展现了卡克斯顿所呈现的证据具有怎样的说服力——亚瑟的过去似乎分散在圣地、城堡、遗物和地方古迹之间。它记录的是一套以这些说法为依据提出的论证,而非对这些物件及其归属的独立验证。
卡克斯顿总结说,否认曾有一位名叫亚瑟的国王是不合理的。他强调,亚瑟被列入九大贤者,并被称为三位基督教人物中最杰出的一位;有关他功业的故事也不仅在英格兰广为流传,还见于法语、荷兰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希腊语作品。然而,卡克斯顿也将亚瑟在自己国家相对不受重视视为一个疑问,并援引圣经中的说法——先知在自己的家乡不受接纳。因此,序言将亚瑟的国际声誉及其与英格兰的联系,一并作为应当铭记他的理由。
被历史化的故事与传说中的年代顺序
编者明确区分了一场战事表面上的具体细节与马洛礼叙述整体上的历史局限。编者认为,亚瑟进军罗马的路线描述得相当准确,似乎表明马洛礼可能熟悉这条路线;在爱德华四世时期,这条路线对士兵、教士和商人而言或许并不陌生。这里的限定很重要——熟悉道路的可能性,并不构成这场战事确如叙述所言发生过的证据。
在编者看来,宏大的事件次序属于亚瑟传奇中的黄金时代,而非可以确定具体年代的历史。故事始于乌瑟死后亚瑟当选为王;在伦敦最大的教堂举行的一场上院与下院集会之后,梅林和坎特伯雷主教为此提供指引。随后,亚瑟将卡里昂、卡美洛,或两地都作为据点,在法国国王相助下与康沃尔、威尔士和北方作战。这一连串政治与军事事件被叙述成民族历史的形式,但编者指出,它们无法纳入明确的历史框架。
罗马事件尤其清楚地展现了这种历史化叙事的规模。卢修斯要求进贡后,亚瑟自称是君士坦丁的代表,并要求继承帝国;他在约克召开议会,又从桑威奇渡海抵达佛兰德斯的巴弗莱特。他在勃艮第与罗马及撒拉森军队交战,杀死卢修斯及其盟友,并将他们的尸体送交罗马元老院和执政官,作为对进贡要求的答复。随后,他途经伦巴第和托斯卡纳前往罗马,在那里由教皇为他加冕为帝。在确立从罗马到法兰西的领地、奖赏追随者之后,他返回英格兰,似乎是要专心履行基督教骑士团首领的职责。路线与政治细节赋予这段故事历史质感;但在编者看来,这些并不能使整段叙事成为有文献可证的历史。
亚瑟王国不稳定的地理
在其他地方,编者称这段地理描写充满幻想,形容叙事仿佛凭借梅林的魔法,在卡尔莱恩、卡莱尔、温彻斯特、伦敦、圣奥尔本斯和卡美洛之间穿梭。故事从廷塔吉尔城堡一夜骑程之内的地方开始,随后经过数处地点,最终到达卡里昂。编者将卡里昂认定为乌斯克河畔卡尔莱恩,但指出马洛礼似乎有时将它与卡莱尔混为一地;卡莱尔也有诺曼法语名称卡多伊尔。《梅林传》中称卡多伊尔位于威尔士;在其他地方,威尔士与坎伯兰也同样被混淆。因此,地名营造出一个经过绘制的王国的印象,然而它们的身份与位置却不断变动。
卡美洛是这种不稳定最显著的例子。卡克斯顿的序言似乎将它置于威尔士,或许认定它就是卡尔莱恩;当地的罗马圆形剧场被称作亚瑟王圆桌。马洛礼似乎有一处将卡美洛与阿维利昂,也就是格拉斯顿伯里联系起来;另有一处则将它认定为温彻斯特,当地的圆桌据说是一张刻有骑士姓名的橡木桌。这些说法将亚瑟的宫廷与数处地点及物件联系起来,却未能确定文学中的卡美洛究竟指何处。
编者将这些彼此竞争的说法,与萨默塞特一处当时以卡美洛之名为人所知的遗址并列讨论。亨利八世在位初期写作的利兰称其为卡马拉特或卡马拉特,并描述那里有一座建于天然险要高丘上的著名城镇或城堡。四道壕沟和四重城墙围出一片约三十英亩的中央区域;当时仍可见地基和城墙遗迹,那里也曾出土罗马时期的铺地、陶罐和钱币。地图上使用了卡梅勒克城堡等名称;坎姆登《大不列颠地志》的1727年版则记载,当地居民称其为亚瑟王宫殿。编者推测,后来的卡德伯里城堡之名,或许反映了该遗址先后与罗马、不列颠和撒克逊人的联系。这些遗迹构成了引人信服的亚瑟传说景观,但编者并未将其认定为亚瑟曾在此生活或统治的证据。
地方记忆与传说的延续
萨默塞特的传统不止涉及废墟与地名,也包括与周边景观相关的故事。奎因卡梅尔、东卡梅尔和西卡梅尔仍保留着与卡马拉特相关的名称;附近流经一条卡梅尔河,河上有亚瑟桥,山坡上则涌出亚瑟井。尽管后来已无法像从前那样带访客去看亚瑟的狩猎道、圆桌或宫殿,当地的一则传说仍描绘着一位国王与他的宫廷,身处魔法圆环之内,透过金色大门可见。某些地标据称消失了,但传统并未因此断绝——人们仍借由亚瑟的故事来理解这片景观。
编者将卡美洛的详细地形描述归于萨默塞特地方文史学家、南卡德伯里教区长约翰·亨利·贝内特;他搜集了地方记述,以及利兰等人记录的传统。贝内特将该遗址的战略位置与阿维利昂岛、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和阿尔姆斯伯里修女院联系起来。他提出,在撒克逊人于551年攻占索尔兹伯里后的一个世纪里,卡美洛或许曾是南部不列颠诸王国的首都,并帮助阻挡撒克逊人在萨默塞特继续征服。编者将此作为贝内特对可能使卡美洛与英雄传说相联系的历史背景所作的推测,而不是对亚瑟首都所在地的既定认定。
银马蹄铁的故事展现了地方传统如何延续数百年。利兰记录了一只据称在卡美洛发现的银马蹄铁;后来,贝内特转述一名农民的说法——满月时,亚瑟与部下会骑马绕山而行,并在许愿井旁给马饮水。编者将这则流传至今的地方故事,与蒂尔伯里的格瓦斯在约1212年留下的一则更早记载联系起来。格瓦斯记述,有些林务员声称,每隔一天正午或满月午夜时,他们会看见带着猎犬的猎人并听见号角声;被问及身份时,那些猎人自称是亚瑟的家臣与同伴。在这段叙述中,反复讲述使中世纪记载与地方记忆保持连续,但超自然故事仍与可证实的历史有别。
历史审慎与文学权威
编者最终刻意将结论限定在有限范围内——除了可能为当时人熟悉的罗马路线之外,历史与地理信息都无法为各事件的先后定年提供可靠依据。叙事中彼此矛盾的地点认定和无法确定年代的事件次序,使人难以将其重构为通常意义上的政治史。不过,文中的历史语言、具名路线、据称存在的纪念物,以及累积而来的地方联系,说明了为什么卡克斯顿及其线人会将亚瑟视为不只是一个虚构的名字。
这一差异不仅关系到历史研究,也关系到本书的宗旨。卡克斯顿认为,亚瑟与其骑士的功业值得铭记,并提议读者从中汲取教训——可以效法德行,而恶行则可能带来耻辱。编者对亚瑟是否真实存在所持的审慎态度,并未抹去这种文化影响。相反,各种不同主张并存于文本之中——卡克斯顿援引权威所断言的国王亚瑟;其地理范围不断扩展、变动的传奇故事中心人物;以及借由与其姓名相关之地的废墟与故事而延续至今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