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找到了宽敞的居所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

《疼痛找到了宽敞的居所》是叙事呈现赫尔曼癌痛的意象,使疼痛既具有切实的身体感,又仿佛在空间上无边无际。疼痛在他肥胖的身体里安家,随着病情发展而迁移,并似乎从他身上蔓延到家中。这一隐喻并未将苦难抽象化——它让读者得以追随疼痛先后出现的部位、它对日常生活的要求,以及它对目睹这一切的人造成的影响。

疼痛不断扩张的居所

这一意象始于赫尔曼的身体——一个宽敞、足以容纳疼痛的地方。当某处疼痛似乎已经达到极限,疼痛便转移到相邻的器官;他用尽剩余的力气适应这一新的疼痛焦点后,另一处更剧烈的疼痛又出现了。这个循环不断重新设定苦难的尺度——两周前看似灾难性的疼痛,回想起来几乎像是天堂。甚至所谓最后一份力量的概念也被推翻了,因为赫尔曼一次又一次发现,他以为已经耗尽的力量,实际上并非最后一份。

叙事沿着疾病的发展追踪这一过程——起初,赫尔曼因患病而必须切除一侧肾脏;之后,疾病复发,他的腿部出现疼痛,肺部也出现细小阴影。他的腿接受了手术,肺部则接受了放射治疗。后来,疼痛从一个中心扩散到邻近的器官和骨骼,继而似乎蔓延到病房和家中。这一隐喻不断拓展的地理范围紧随疾病的发展,却没有将疾病简化成单一的象征意义——疼痛始终是一种身体体验,而它想象中的延伸范围,则呈现出家人无法将疼痛留在病床边的无力感。

作为强势存在的疼痛

赫尔曼日夜都必须留意疼痛。当他试图阅读时,疼痛仿佛因受到冷落而愤怒;这种拟人化的写法,把即使是普通的专注行为也变成了一场争夺他注意力的冲突。疼痛不只是他所承受的东西,更是一种侵入性的存在,支配着他能做什么,以及他的意识必须停留在何处。

疼痛变得狂暴、只有极大剂量的药物才能压制之后,吗啡才在病程后期出现。赫尔曼把吗啡注射到肿胀的腹部。叙述将刚一发作便受到压制的疼痛,与任其加剧的疼痛作了对比——后者被描述为更具攻击性,也更难控制。对健康人而言足以致命的剂量,对赫尔曼却成了必需;他明显渴求吗啡,也让原本看不见的疼痛有了可衡量的表征。喂养和驯服的隐喻使治疗成为同一场控制之争的一部分,而非对这场争斗的简单解决。

从身体蔓延至家中

当叙述者躺在童年时住过的旧卧室里,感觉疼痛正穿墙而来时,这一意象便超出了赫尔曼的身体。叙述者找不到舒适的姿势,感受到这股力量仿佛已经越过病房与家中其他空间之间的界限。这并不是说叙述者也承受着赫尔曼的身体症状,而是借此传达目睹他的苦难如何重塑了家中的空间,以及叙述者身处其中时自身的感受。

病情最严重时,癌症侵及赫尔曼的脊椎和脊髓。一个温暖的夜晚,他发出尖叫,而同一机构其他地方的精神病患者也在呼喊。叙述者一次次坐在他身边,但大约十分钟后,便被他的痛苦和样貌压得不堪承受,只得退回卧室。房屋成了这一隐喻的尺度——即使身处远处,屋里的房间也无法让叙述者彻底隔绝赫尔曼疼痛的声音与压迫感。

暂时缓解及其余影

脊髓受损后,赫尔曼胸部以下瘫痪。几小时后醒来时,他近两年来第一次不再感到疼痛;他意外地开朗,也打动了周围的人。这种缓解确实存在,却并不简单——几个月后,他的呼吸日渐困难,肩部再次出现疼痛;吗啡既能防止戒断反应,也可能抑制他的呼吸。一种形式的疼痛已经停止,却没有带来康复。

因此,这一意象并未以疼痛被彻底战胜的圆满叙述收尾,而是落在家人为陪伴赫尔曼度过最后几周所付出的实际劳作上。他的父母相互扶持,共同熬过这段时光,远离理论,全心投入临终生活的日常事务。赫尔曼去世时,叙述者看见他脸上流露出解脱之情,继而疑惑,那种巨大而仿佛充满活力的疼痛去了哪里——是随他一同消失了,还是转移到了别处?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完成了这一隐喻令人不安的逻辑。疼痛有了身体和居所,但叙事并未声称知道,当那个居所不复存在时,疼痛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