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即回忆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从未有过的样子《虚构即回忆》意为虚构也是一种回忆,指的是叙述者对故事与记忆如何相互作用所作出的决定性发现。童年时,叙述者在花园中发现一名死者,此后关于这件事的叙述逐渐添入刻意编造的细节;其中一个虚构的细节——死者的戒指——意外地使叙述者想起了场景中一个真实却已遗忘的细节。这个说法不仅仅是一个悖论——它描述了叙述者如何通过塑造过去,唤回单凭回忆无法触及的事物。
从发现到反复讲述
这一领悟源自一段童年经历,叙述者一再讲述这段往事。在花园中发现一名死者后,叙述者把这件事讲给家人、同学和其他听众。反复讲述逐渐成了一种表演——细节经过润色,有效的措辞被保留下来,不同版本也会根据听众加以调整。对同学和叙述者的兄弟们来说,骇人的细节能让故事更加恐怖;成年听众则可能会被叙述者的说法打动——叙述者声称自己仔细记下了现场情况并作了报告。这个故事并非一成不变的叙述。每次讲述都会根据听众重新塑造它。
叙述者明白这些添加的内容都是谎言,却觉得故事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而讲故事的人必须配得上这个故事。这样非同寻常的经历似乎值得留存,添油加醋也就成了抓住它的一种方式。这使虚构扮演了一个矛盾的角色——它歪曲了发生过的事,却也表达了叙述者对这段经历的依恋,否则这段经历或许会逐渐消失。故事日益繁复的修饰,并非单纯的遗忘或蓄意欺骗。那是让记忆中的事件变得生动而长久的一种努力,尽管与此同时,叙述者也逐渐分不清哪些细节属于最初的遭遇。
戒指与被唤回的记忆
转折发生在又一次讲述中,这次听众是叙述者长兄的一位朋友。为了让大家熟悉的故事保持趣味,叙述者加上了一个场景,说死者戴着一枚看起来很贵重的戒指。叙述者想象自己曾短暂地翻过花园门,想把戒指拿走,却又说学校的钟声响起,催得自己跑开了。这个细节是作为虚构引入的,是一个为迎合听众而临时添上的情节;此前的故事也早已被这样塑造过。
然而,当叙述者描述戒指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身体震动伴随着一幅清晰的画面出现——那名死者的确在毫无生气的左手上戴着一枚金婚戒。叙述者立刻坚持说戒指是真的,但长兄和他的朋友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本虚构出来的东西,让一个被遮蔽的细节重新显现出来。这段记忆并不是通过有意搜寻证据而恢复的;它是在讲述的过程中浮现出来的,仿佛想象中的戒指意外地与记忆中的戒指重合。
叙述者后来把这一刻理解为一次发掘。那枚虚构的戒指似乎刮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封闭之物,并将它释放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谎言既不只是虚假陈述,也不是可靠的还原。它提供了一种形式,使真实细节得以触及;然而,记忆中的经历与后来添加的虚构究竟如何区分,这个更大的问题仍未解决。
故事、听众与共同记忆
这个说法也描述了一种社会过程。家人对最初的发现作出了不同反应——叙述者的母亲给予安慰,而叙述者的父亲是一位儿童与青少年精神科医生,他谈到生命的无常,并推测那位老人是在采花时死于心脏病。起初,叙述者的兄弟们并不相信这番叙述。叙述者愤怒得崩溃落泪后,他们安慰叙述者,并追问细节。由此可见,这个故事是在众人相伴时形成并受到检验的,其中有同情、怀疑、追问和反复讲述。
同样的模式也出现在一段较为平静的回忆中,那是叙述者父亲四十岁生日时的情景。在那一天纷至沓来的重大事件中,留下来的细节之一,是一则花园家具广告,上面画着一个正在刷栅栏的女人。叙述者凑近查看画面;父亲渐渐举高报纸,直到他的脸出现在报纸对面,和叙述者相对,两人笑了起来,然后父亲又把报纸放低。这幅留存于记忆中的画面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记录了一个公开的纪念日。它之所以留存,是因为保存了一个亲密的举动,展现出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如何将一段关系留在记忆之中。
另一次相遇则赋予了回忆之言不同的力量。叙述者的兄弟去世后,叙述者遇见了费迪南德。费迪南德把叙述者误认作已故的兄弟,欣慰地喊道,叙述者还活着,不是那个兄弟。他一再拥抱叙述者,欣喜不已;叙述者后来觉得,费迪南德仿佛让自己死而复生。这并不像戒指那样,是一件被遗忘之物重新浮现。这一刻展现的是,另一个人的困惑与认出,如何改变了缺席、失落和生还的意义。
将过去视为可塑造的材料
叙述者后来的反思,将童年时的发现延伸为对时间更广泛的理解。过去看似是人生中已经尘埃落定的部分,事情早已完结,只待讲述;未来则仿佛敞开着,能够由人刻意构建。叙述者质疑这种区分——也许过去同样必须经过塑造,开放的未来才有可能出现。记忆被想象成储存起来的包裹,需要重新打开,而不能被当作完整且不证自明的记录来接受。
这种看法并不意味着过去可以任意虚构,也不意味着事实上的差别不再重要。戒指之所以重要,恰恰是因为叙述者意识到,最初编造的细节与后来证实为真实的细节并不相同。这段经历所展现的,是记忆或许只有通过讲故事才能变得可及。叙述者后来愿意把过去视作混沌,对它重新塑造、加以修饰,并让死者以熟悉却独立的面貌在记忆中归来;这种做法延续了叙述者最初从花园故事中领悟到的道理。在《虚构即回忆》中,虚构是接近过去、修订过去,并使过去能够开启通往不确定未来之路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