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法斯特

仲冬假期

贝尔法斯特既是一场私人灾难的发生地,也是一片由公共暴力塑造的土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斯特拉怀孕期间在那里遭到枪击;几十年后,格里在阿姆斯特丹与她共同生活、饮酒之时,忆起自己得知她受伤的情景。这座城市也成为贝尔法斯特血腥星期五爆炸案的发生地,当时格里从屋顶目睹了一连串炸弹爆炸。这些事件使贝尔法斯特不只是一处过去的地点——暴力以记忆、恐惧和未曾解决的宗派分裂历史的形式延续至今。

一座由分裂塑造的城市

小说通过格里对这座城市历史的回顾性理解,以及他的亲眼所见,呈现贝尔法斯特。他乘船离开时回望这座城市,看到灰色的轮廓隐没在一柱黑烟下,并思索宗派仇恨如何从这座城市肇始之初便塑造了它。他想起一位拒绝雇用罗马天主教徒、并敦促他人也如此行事的首相,以及统治北爱尔兰五十年的新教徒多数派。他的叙述还将当地历史与英国统治联系起来,并提及德里血腥星期日;他把这一事件置于英国为捍卫帝国而实施的大屠杀这一更广阔的历史脉络中。

格里并未把暴力说成某一方独有的责任。他思索爱尔兰共和军、效忠派组织、政客和传教士各自应负的责任,并想象仇恨如同遗产一般,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这一想法使城市的历史成为持续不断的人类责任——死者和伤者不仅是过去政治抉择的结果,也可能成为未来仇恨的承受者,而这种仇恨正被人刻意延续。

这一反思使任何将暴力简单归结为政治立场的说法变得复杂。格里记得三名苏格兰士兵遭到谋杀,其中包括一对兄弟;他们被诱骗离开贝尔法斯特的一家酒吧,前往一场虚假的聚会,随后在城外被杀。他也想到贝尔法斯特血腥星期五爆炸案中的死者。无论受害者的政治立场或信念如何,他都无法接受把杀害平民视为实现爱尔兰统一值得付出的代价。因此,贝尔法斯特呈现出相互竞争的主张与历史,而叙事始终回到这些主张无法开脱的人命代价。

斯特拉遭枪击与格里在医院

这段医院回忆始于格里在工作。两名阿尔斯特皇家警察来到他的办公室,询问他是否是杰拉尔德·吉尔莫,随后核实他的住址。他们坚持让他坐下,年长的警员难以与他对视,两人的不安使格里担心有人已经死亡;之后,他们才告诉他,妻子遭遇了事故。这番正式的告知几乎没有提供任何细节,“事故”一词留下了一片令人恐惧的空白。

年长的警员开着一辆无标识的蓝色科蒂纳轿车,载格里前往医院。司机和同事彼此交谈,仿佛格里并不在场;他由此认定,他们把他当成一项待完成的工作,而不是一个人。在急诊室,忙碌的接待处和警员的态度加深了他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的感受。格里相信,从一开始,他们就从他的名字认定他是天主教徒。警员的举止使宗派歧视渗入一趟表面看来只是去打听妻子消息的寻常行程。

在医院里,格里一直等待,始终不知情势如何,而没有立即得知斯特拉的状况。一位名叫梅维斯、被称为“粉红女士”的志愿者给他端来茶,并告诉他斯特拉留了话——一切终将安好,她重复了两遍,并说格里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承载着夫妻二人之间的私人含义,但这一幕发生在公共候诊室里,四周有香烟、救护车警笛声,以及其他前来就医的人。格里在那里待了数小时,无法判断警笛声是意味着炸弹袭击,还是另一场紧急情况。想到可能发生毫无预警的袭击,而事前不会有警笛声,他的恐惧便愈发强烈。

后来披露的情况,揭示了最初的报告刻意隐去的内容。斯特拉告诉凯瑟琳,她当时已怀孕很久,在贝尔法斯特腹部中弹。她躺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自己是在流血还是羊水破了,于是祈求孩子能够平安,并发誓将余生献给上帝。子弹穿过了她的身体,孩子活了下来。她说自己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甚至连格里也不知道。因此,贝尔法斯特是斯特拉私人宗教经历中一件关键事件的发生地,而她的丈夫对此却一无所知。迟来的讲述使这处创伤再度浮现——它既是格里的创伤记忆,也是斯特拉长久保守的秘密和未履行的誓愿。

贝尔法斯特血腥星期五爆炸案

另一段回忆中,格里身处利斯本路一栋建筑的封顶仪式屋顶上;这栋建筑与城市医院建筑群有关。时值七月下旬,工人、建筑师、记者和宾客聚集在一起,周围有安全帽、安全背心、食物和饮料。格里看着鸟儿在山丘上空盘旋,并与一位建筑师朋友交谈。第一枚炸弹打断了这场寻常的仪式;爆炸的闷响使人们纷纷低头躲避,尽管眼前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二声爆炸随后响起,接着更远处又传来第三声。屋顶上的人们不再假装聚会还能继续。格里看见洞穴山附近腾起一团白烟,而爆炸声远近不一,使危险难以定位。人们不仅通过视觉,也通过身体感受炸弹——冲击仿佛填满胸腔、搅动胃部。格里立刻想到斯特拉——她为学校假期乘巴士去了邓吉文——也想到一位可能正在急诊室工作的护士朋友。

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事件的规模和后果——临时爱尔兰共和军引爆了二十多枚炸弹,造成九人死亡、一百三十人受伤。信息的迟来,区分了格里当时能够感知的情况,以及他和其他人事后才得知的事实。救护车开始鸣响后,楼下的人们被带往公共公园,远离建筑物和汽车。从屋顶上,格里和其他人可以俯瞰整座城市,却不敢回到街面。贝尔法斯特的景象并未提供一个远离暴力的安全距离。

记忆、距离与私人灾难

贝尔法斯特以片段的形式不断回到格里的记忆中。在阿姆斯特丹的一次情景里,他想起阿尔斯特皇家警察到访办公室的情形,试图把注意力重新转回杯中的威士忌;随着他饮酒,这段记忆愈发难以抗拒。醒来后,年长警员的脸又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再次想起去医院的那段路。这种反复将他当下的饮酒与他想要埋葬的过去联系起来,同时也表明,尽管他试图为身体的不适寻找借口,这段记忆仍然鲜活。

离开时的城市景象并未带来彻底摆脱这段历史的可能。格里从船上回望烟雾笼罩下的贝尔法斯特,权衡这座城市的政治过往,以及平民和士兵的死亡。叙事将宏大的历史与医院里的亲密细节并置——警员不安地动着的手指、梅维斯端来的茶,以及斯特拉手术前留下的话。在贝尔法斯特,宗派冲突侵入婚姻与家庭生活;几十年后,它造成的个人后果仍浮现在格里的记忆中,也体现在斯特拉直到如今才选择讲出的往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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