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

加普世家

维也纳既是格普居住的地方,也是一种观看方式——这座城市的孤独与清晰可见的古老痕迹磨砺了他的观察力,当地的旅馆则为他的第一篇重要短篇小说《格里尔帕策旅馆》提供了素材。1961年,珍妮带着十八岁的儿子来到欧洲。城市中历史留下的空缺令他感到格外孤独,但这种疏离感也成了他作家生涯的一部分养分。

抵达维也纳,在旅馆间辗转

在定居公寓之前,珍妮和格普住遍了维也纳十多家旅馆。廷奇先生建议采用这种辗转的安排,以便他们体验不同城区,选出最想居住的地方。这个计划很快失去了吸引力——从一家短租旅馆搬到另一家,意味着他们得一再搬运打字机,而且各家旅馆的情况参差不齐。有些干净、舒适又友善;另一些则破败不堪。格普了解到,旅馆比酒店小,也不那么雅致,可能供应早餐,也可能不供应;住旅馆有时划算,有时则是个错误选择。

这种不便反倒派上了用场。格普抵达之前并不知道旅馆是什么,但亲身体验不同旅馆之间的差异,为《格里尔帕策旅馆》提供了场景和质感。因此,维也纳最初进入他的小说,并非作为宏大的历史题材,而是化作一连串房间、陈设与临时落脚之处。这座城市日常住宿的种种情状,为他的第一篇重要短篇小说提供了素材,而旅行本身让这些素材触手可及。

珍妮和格普很快决定住在环城大道内或附近;这条宽阔的环形大道环绕着老城中心。该地区汇集了他们所需的大部分事物,也让不懂德语的珍妮日常生活更加便利。这里也被描写为维也纳更精致、更具国际气息的城区,不过叙述者又略带保留地表示,维也纳是否真有哪个地方配得上这一称誉,尚且难说。

孤独与历史之城

格普格外适应独自生活。他早已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如鱼得水,珍妮也认为独居是自然而然的事;过了多年,他才注意到自己没有朋友。珍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疏远而有礼的欧尼·霍尔姆,是珍妮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因此,对格普而言,身在维也纳的孤立并非旅行造成的暂时困扰,而是家中一贯的孤独习惯延伸到了另一座城市。

年轻的格普在维也纳步行、乘坐电车四处游荡,却没有遇见任何人。他在给海伦的信中描述了青春期的一种感受——觉得别人都不像自己,因而不可能理解自己;他还说,维也纳让这种感受更加强烈,因为那里没有一个人像他。维也纳的年龄分布让这种感受有了历史根由。1943年出生的维也纳人寥寥无几,1938年纳粹占领开始至1945年战争结束期间出生的人也不多。尽管许多婴儿是强奸所致,出生人数一直不多,直到1955年俄罗斯占领结束后才有所增加。维也纳曾被外国占领长达十七年,许多居民都不认为那是适合生儿育女的时期。十八岁的格普发现,自己同龄的年轻人寥寥无几;这番经历似乎让他更快地成熟起来。

他渐渐觉得,维也纳与其说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市,不如说是“一座收藏着死城的博物馆”。这并非抱怨。格普喜欢在博物馆里漫步,后来还写道:“一座更真实的城市或许就没那么适合我。”他珍视这座城市的静止,因为这让他得以观察、思考,再次观察;相比之下,活生生的城市不会静止足够久,让他留意到这么多事物。因此,维也纳历史积淀带来的寂静,既是他亲身感受到的氛围,也是适合他独特观察力的一种条件。

死亡、感知与写作

随着格普在维也纳的日子延续下去,这座城市似乎愈发弥漫着死亡气息。在他眼中,公园和花园仿佛散发着腐朽气味;城中大博物馆里的画作,似乎反复以死亡为主题。在三十八路电车上,他看见残疾人和老人乘车前往格林青大道。就连鲁道夫医院那沿着修剪整齐的小径盛开的鲜花,也让他想起殡仪馆。这些印象将城市历史的静止与格普日益强烈的身体脆弱感和死亡意识联系起来。

先前住过的旅馆也以同样的色调重返他的记忆——褪色而不相配的墙纸、积满灰尘的摆设、缺了口的瓷器,以及需要上油的铰链。这些细节让塑造他对维也纳观感的岁月感有了具体形态。记忆中的旅馆不只是他离开的地方;那些陈旧的室内景象也成了他解读这座城市时所凭借的想象景观的一部分。

七月,格普重新动笔写《格里尔帕策旅馆》,进入叙述所说的那种作家长久寻求的恍惚状态的开端——世界仿佛被一种包容一切的声音调所笼罩。此时,他对维也纳的房间、街道和死亡迹象的留意,已转化为创作。这个时机也让他的写作与珍妮的写作并行——他重写小说之际,她正完成那份即将改变两人生活的手稿。八月,她宣布准备继续深入欧洲旅行,并提议乘火车去某个地方,也许去希腊。格普因有太多工作要做而拒绝同行。维也纳不仅成了他们旅居的地点,也成了那座城市积攒的种种印象让他留在书桌前的地方。

叙事意义

维也纳的重要性,在于这座城市的历史特征与格普的气质相契合。同龄的伙伴寥寥无几,近期的数次占领又留下了清晰可见的代际空缺;由此产生的孤独感并非造就了他沉浸想象的能力,而是印证了这种能力。同时,城市寂静的街道与博物馆般的静止,也让他得以观察,不受一座更显生气的城市所带来的干扰。

这种静止并未让维也纳在叙事中停滞不动。它促使经验转化为艺术——一次次旅馆住宿成为小说的内容,而这座城市陈旧的表面以及与死亡相关的种种经历,则汇聚成一种作家式的观看方式。因此,格普将维也纳描写成博物馆,含有双重意味——这既呈现了一座受战争与占领塑造的城市,也点明了让他得以审视、记忆并转化所见事物的环境。维也纳既是他欧洲青春岁月的背景,也是孕育其写作所依赖的观察力的早期工作坊。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