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阶级的贫困与剥削
可怜的东西《可怜的东西》中的工人阶级贫困是一种结构性处境,由劳动、教育、健康和权力的分配再生产,而非个人缺陷所致。它显现在仆人局促的居住空间、工业社会的饥饿与失业,以及这样的社会安排中——一些人被训练去发号施令,另一些人则被要求服侍他人。贝拉·巴克斯特与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不仅通过论辩接触到这种秩序,也在对艰辛生活的回忆、医疗实践以及让知识与照护惠及更多人的努力中亲身经历它。
劳动、住房与阶级
戈德温·巴克斯特借一座玩偶屋让阶级分化清晰可见。仆人住在最寒冷、最拥挤的房间里,也就是地下室和阁楼;他们躺卧的身体,帮助雇主在楼层中央住得舒适。洗衣女仆擦洗并绞拧衣物,能否使用热水取决于雇主是否慷慨,而她受到怎样的对待,则取决于地位高于她的人是否仁慈。客厅里,一个年龄和体格相仿的女孩练习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她受训成为富有丈夫的社交点缀,并为他生儿育女。两个女孩的境遇虽不同,却都被他人利用,也都没有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力。这座房子把阶级等级变成了由房间、劳动和身体舒适度构成的日常安排。
贝拉·巴克斯特的回忆为这种安排赋予了个人经历。她记得自己用冰冷的水擦洗肮脏衣物,手指酸痛;还记得钢琴教师让她把《致爱丽丝》一连弹十九遍,只因弹错一个音符便不许停下。她也回忆起父亲用拳头打裂她的头骨,以及自己被逼着背诵费内隆的《忒勒马克历险记》。戈德温·巴克斯特认为,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伤害,与玩偶屋所呈现的社会世界属于一体——贫穷女孩令人筋疲力尽的家务劳动,以及条件优越的女孩为婚姻接受的严苛训练,都限制了女性的选择,尽管限制的形式极不相同。他要说明的是,如果把每一种苦难都视为孤立的不幸,阶级经验便可能被掩盖。
这种对照也延伸到家庭之外。戈德温·巴克斯特把富有女性描述为富裕男性的装饰品和私家乐园;她们分娩后与孩子分离,而工人阶级女性则在兰开夏郡的织布工场里多年忍受缓慢窒息般的生活。这一比较并未抹去财富差异,而是表明,性别化的依附关系跨越阶级界限,却呈现出不同形式。贫穷女性的劳动遭到直接剥削,而富有女性则可能受婚姻禁锢,无法享有真正的母职自主权或个人自主权。在这两种境况中,女性的身体与劳动都受他人利益支配。
教育、财富与贫困的用途
戈德温·巴克斯特对教育的论述,将贫困与社会评判行为的标准联系起来。极度贫困的孩子学会乞讨、撒谎和偷窃,以求生存;富裕的父母则教孩子谴责这些行为,也谴责赌博,认为它们是恶习。然而,受过教育的人也被教导要崇拜征服者,并被培养去适应这样一个社会——议会法案剥夺穷人的家园和生计,股市投机增加不劳而获的收入,而财产所有者能够以最少的劳动享受狩猎、赛马和战争。因此,体面财富与穷人为求生存采取的策略之间,看似明确的道德区分并不稳固——即使精英行为仰赖剥夺与投机,文化仍会给予它荣誉。
戈德温·巴克斯特还把工业扩张追溯到战争。在拿破仑战争期间,加重的税收压迫穷人,而政府购买制服、靴子、枪支和船舶,则帮助催生了工厂。由于健壮男子在海外服役,机器使雇主得以使用成本更低的女性与儿童劳动力。随后,利润的增加又可以投入铁路、铁甲舰和帝国扩张。在这一论述中,工业增长与公共开支、性别化及童工劳动,以及收益分配不平等密不可分。
战争结束,并没有给那些以劳动支撑生产的人带来保障。戈德温·巴克斯特描述了普遍的失业和饥饿,严重到促使议会委员会成立,并引发对革命的忧虑。罗伯特·欧文提议,利润超过百分之五的企业应把盈余用于改善工人的食物、住房和教育,而非以削价竞争。马尔萨斯主义者则以改善供给会鼓励穷人生育更多子女为由,反对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戈德温·巴克斯特的论述更进一步——饥饿与疾病削弱绝望的人,而婴儿死亡则减少他们的人数;警察部队、监狱以及刻意营造凄苦环境的济贫院,有助于控制由此产生的后果。在济贫院里,孩子与父母分离,丈夫与妻子分开。在他的叙述中,这套制度的效力不在于消除贫困,而在于管理并规训穷人。
照护、训练与医疗工作
小说以实际照护的形式与这些社会安排形成对照。戈德温·巴克斯特从国外回来后,开办了一间小型兽医诊所,为被送到后门的病兽免费诊治。贝拉·巴克斯特担任接待员和助手,接待来访者,并学习缝合伤口。戈德温·巴克斯特重视她的临床技能,并指出,禁止女性从事复杂的医疗工作,已经造成生命与肢体的损失。诊所为她提供了从服务工作转向熟练专业实践的途径,也让培训成为应对女性进入专业领域受限的直接办法。
戈德温·巴克斯特后来描述了一条从护理起步的从医道路。他说,英国只有四名女医生持有外国大学的学位,而1876年《赋权法案》和索菲亚·杰克斯-布莱克的工作,已经开始为女性打开医学教育的大门。他建议贝拉·巴克斯特先到格拉斯哥东部的一家医院学习护理,在手术室积累经验,之后再进入医学院。他更广泛的主张是,医生和外科医生应从护理人员中选拔,或在护理岗位上开启职业生涯;体力劳动应当成为专业训练的基础。这一提议既挑战了体力劳动与知识劳动之间的阶级区隔,也挑战了使女性无法掌握医疗权威的性别壁垒。
戈德温·巴克斯特问她想帮助谁时,贝拉·巴克斯特回答说,是小女孩、母亲和妓女。她想向病人传授现代避孕知识,但同意在取得执业资格之前对此保密。这场讨论将贫困和健康问题,与女性控制生育以及获得由经历更接近自身的人提供照护的能力联系起来。戈德温·巴克斯特和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建议她谨慎行事,但贝拉·巴克斯特接受了这一点——任何公开倡议何时展开,最终应由她自己决定。
维多利亚的实践及其公共意义
后来,贝拉·巴克斯特以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之名生活和工作。1886年,她进入爱丁堡的杰克斯-布莱克女子医学院就读;1890年,她获得格拉斯哥大学的医学博士学位。同年,她在考卡登斯附近的多比巷开办戈德温·巴克斯特产科诊所。这是一家慈善机构,由她培训的当地女性在此工作。她不会让受过训练的员工永远留在机构里——当一位尽心尽力的助手学会了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所能教她的内容后,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便派她去帮助邻居,或去一位能提供进一步指导的医生那里工作。几位曾在此工作的助手后来进入医院从事护理工作,不过有些人因为问的问题太多而遇到困难。培训被视作一种应当流通的资源,而非让员工永久依赖诊所的手段。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自己的工作生活,拒绝将专业照护与病人承受的压力割裂开来。1892年至1898年间,她每隔两年生下一个儿子,共生育三个;每次怀孕期间,她都工作到最后几天,并在产后不久便重返岗位。她解释说,贫穷女性无力闲躺休养,而她有一位支持自己的丈夫,实属幸运。她的经历揭示了关于休息与康复的建议背后的物质条件——女性能否停止工作,取决于她们的经济能力,而不只是医学指导。
在《反对横卧主义》小册子中,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主张,分娩虽痛苦,却不是疾病;她提倡使用分娩凳并采取蹲姿。她批评医生偏好让病人平躺;若这种做法迎合的是医生的权威感,而非病人的需要,便应受到质疑。她的挑战也涉及谁有资格理解医学——不应要求病人放弃自己的判断,服从专业权威。她希望在小学教授基础护理,在中学教授基础医学训练,使人们能够彼此照料、辨别何时可寻求医生帮助,并理解不健康的住房与工作条件如何损害个人和社区。在这一方案中,医学知识是抵抗致病条件的工具,而不只是治疗其后果的手段。
公共供给与改革的局限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后来的工作,为这些原则提供了具体场所。一位记者发现,诊所的入口位于一条后巷,路边长着大黄。候诊室里摆着厚重的维多利亚中期家具,贴着苏格兰工人共和党的旧海报,还放着一个上了挂锁的箱子,邀请人们量力捐助。告示告诉饥饿的来访者,不要偷窃,而要去找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因为饥饿是可以治好的。候诊病人中一半看起来贫穷而年迈,其余大多是带着动物来的孩子。诊疗室兼作一间点着煤气灯的厨房,炉架上的汤正咕嘟作响,动物们在角落休息,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坐在书籍、文件和医疗器械之间。慈善、食物、医疗和动物照护都在同一处工作空间里进行。
围绕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著作的政治争论,揭示了改革的局限。在评论《爱的经济》时,汤姆·约翰斯顿反对她呼吁工人阶级父母少生孩子,认为这一主张转移了人们对饥饿与无家可归等迫切问题的注意力;尤其是在工厂封锁、工资削减和工作配给运动期间,更是如此。双方的分歧并不只是贫困是否重要,而在于生育改革能否应对紧迫的匮乏,还是有可能推迟对匮乏的补救。与此同时,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主张,商业避孕用品会使注意力集中于生殖器,挤占感情与亲密关系。她的立场将身体自主权与日常而持久的照护理想结合起来,尽管因此受到宗教反对者和生育控制倡议者双方的批评。
在这些情节中,贫困既是物质匮乏,也是一种政治安排——劳累不堪的工作、恶劣的住房、失业、获取教育与医疗的机会有限,以及对雇主或机构善意的依赖。小说反复对照那些提供照护的人和发号施令的人,并借此将劳动的分配置于阶级分析的核心。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的诊所和教育提议并未消解这一结构,却展示了实践中的抵抗可能采取的形式——培训走出机构、照护不收费用,以及旨在帮助人们挑战致病条件的知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