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的阶级不平等

可怜的东西

《可怜的东西》中的维多利亚时代阶级不平等,是一种从医院病房延伸至家庭、工作场所和亲密生活的结构。小说呈现的贫困不只是缺钱,还意味着暴露于本可预防的疾病之中、受限的教育机会、不稳定的家庭关系,以及其照护行为可能再生产自身本应纠正的权力失衡的机构。不同立场、怀有不同利益的角色各自表达相关观点,但这些观点反复汇聚于一个核心矛盾——这个自称富有慈善心的社会,一面任由穷人承受本可避免的苦难,一面将更多选择和保障留给富人。

医疗照护与阶级秩序

戈德温·巴克斯特将公立医院描述为医生在穷人患者身上行医的机构,而富人则会安排在私人诊所或家中接受手术。他把这种等级秩序与父亲科林·巴克斯特爵士的私人行医方式相对照——冬天在家族的城镇宅邸、夏天在乡间别墅施行手术。据他说,即便医院董事会否定无菌医学,或将其斥为骗局,科林爵士仍会煮沸器械并为手术室消毒。因此,巴克斯特的批评既针对物质上的不平等,也针对专业权威——穷人承担医疗实践的风险,掌握权势的行医者却可以否认自身方法的危险。

巴克斯特理想中的医学重在预防,而非从治疗疾病中牟利。他认为,阳光、清洁、运动、新鲜空气、洁净的水、充足的食物和宽敞的住房能够预防许多疾病,但工业生产和对市场的追逐阻碍了这些改善。在他的论述中,工作与生活条件同身体健康相连,而这些条件又同政治决策相连。依照这一分析,医学以慈善为表象,掩盖着一个仍使穷人暴露于疾病之中的经济秩序。巴克斯特承认,他在格拉斯哥东区一家诊所做义务工作,能安抚自己的良心,却无法化解其中的矛盾——一项复杂的移植手术可能需要数周准备和三十三小时手术,而穷人患者却可能因缺乏常规手术而死亡或忍受疼痛。

小说也使巴克斯特对医院的谴责更为复杂。他承认医院状况已有改善,但认为最应为治愈病人负责的是护士。他声称,即便医生和外科医生都消失了,只要护理工作继续,大多数患者仍能康复;这一说法将注意力从精英医疗专长转向在专业体系中未获足够重视的照护工作。注释中提及的伊格纳茨·塞麦尔维斯的经历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点——无菌操作降低了维也纳一家妇产医院的死亡率,他的上级却驳回其结论并将他排挤出院。专业人士抗拒变革的代价由患者承担,而试图揭露危险的一名贫穷医生则遭到边缘化。

贫困、工业与身体

巴克斯特将论点从医院延伸至造成疾病的种种条件。他把格拉斯哥描述为婴儿死亡率极高的城市,并指出,贫困可能使父母无力为每个夭折的孩子支付棺木、葬礼和墓地的费用。他还提及患有严重畸形的新生儿,其中一些若得不到帮助便无法存活。在这一叙述中,婴儿的命运与阶级问题密不可分——医疗决策发生于这样的社会之中——家庭甚至缺乏安葬死者的资源,而医疗专业人员如何应对苦难,也受到社会惯例和临床需要的共同影响。

他对英国工业社会的叙述,将贫困描绘成一种政治后果,而非无法解释的不幸。他说,拿破仑战争结束后,失业和饥饿引发了人们对革命的恐惧。罗伯特·欧文提议,企业应将超过百分之五的利润用于改善工人的食物、住房和教育;马尔萨斯主义者则以穷人会因此生育更多孩子为由,反对改善供给。巴克斯特认为,实际采取的应对措施并非消除匮乏,而是通过军营、警察、监狱和刻意营造得阴森可怖的济贫院来控制其后果。这些机构可能使子女与父母分离,也可能使丈夫与妻子分开。他愤慨地指出,饥饿和疾病会削弱人口,从而使起义不那么可能发生。由此,小说将经济政策、强制性机构与对穷人身体的管控联系起来。

阶级、性别与社会再生产

邓肯·韦德伯恩的自白揭示,阶级等级也支配着性与家庭生活。他说,只有与工人阶级女性相处时,他才觉得自在;面对与自己收入相当的女性,他则会感到局促拘谨。在大学时,他发现三分之二的学生也有这种倾向,尽管许多人后来都娶了同阶级的女性。韦德伯恩称自己与工人阶级女性的关系是真挚的,但又说,社会鸿沟使他们无法结婚。他的叙述揭示了个人情感的局限——在这个由阶级决定哪些结合体面、哪些只能隐而不宣的社会里,爱情也难以逾越阶级界限。

这种鸿沟也塑造了相关子女与母亲的生活。韦德伯恩说,他那为数不多的非婚生子女并未无人照料——他们进入朋友奎里尔创办的慈善机构,随后被送往加拿大,在大英帝国不断扩张的边疆从事家务和农业劳动。他坚称,孩子的母亲并未因与他的关系而损失工作日;与此同时,他也承认,由于空闲时间不固定,他会同时追求几位女性。这段经历并未被描绘成摆脱阶级偏见的简单途径。慈善机构为父亲未亲自抚养的孩子提供了去处,而帝国殖民安置则把他们的迁离转化为有用的劳动。他的叙述将性自由、雇佣劳动、育儿与慈善干预置于同一个不平等体系之中。

小说将这种工人阶级的经历与富裕女性受限的生活相对照。韦德伯恩把她们描述为富裕男性的装饰品和私密玩乐对象;她们产后由仆人照料孩子。相对舒适的生活并未赋予她们对母职或性自主的充分掌控;她们仍依赖丈夫和社会期待。与此同时,在纺织厂棚工作的女性则要承受多年令人精疲力竭的劳动。这种对比并未抹去贫富之间的差异,而是表明,性别从属在不同阶级中呈现出不同形式;家务与生育劳动分配不均,则有助于维系整个秩序。

教育、专业权威与改革

小说将教育视为阶级权力自我再生产的另一种手段。按照韦德伯恩的说法,穷孩子为了活下去而学会乞讨、说谎和偷窃;富裕家庭的父母则教孩子遵守道德禁令,但孩子在学校所受的教育又使这些禁令变得复杂。学校要求学生掩饰自己的思想和感受,同时赞扬著名征服者,将他们的暴力行为和掠夺财产歌颂为功绩。巴克斯特对历史的论述也指出,由征服受益者撰写的历史叙述,能够把被剥夺者描绘成因失去财产而受益。在这些段落中,教育不只是传授知识;它还教人们如何理解不平等、该赞赏谁的暴力,以及该把谁的匮乏看作理所应当。

贝拉·巴克斯特接受医学训练并在之后行医,实际挑战了专业知识领域的种种壁垒。巴克斯特解释说,当时英国只有四位女医生,她们都在外国大学接受教育;他提议让贝拉先做慈善护理工作,再协助他,最终进入医学院。贝拉想照料小女孩、母亲和妓女,并教女性有效避孕。巴克斯特和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劝她在能够行医之前暂时保密,但也承认,何时公开表达这些主张最终应由她自己决定。她计划开展的工作,是要把医学知识用于照料那些通常主要由身体状况和社会地位与她们不同的人照顾的群体。

后来,贝拉以维多利亚之名,于1886年进入爱丁堡的索菲亚·杰克斯-布莱克女子医学院,并于1890年获得格拉斯哥大学的医学学位。同年,她在考卡登斯附近创办戈德温·巴克斯特产科诊所,作为慈善机构,并聘用当地女性,培训她们行医。她会有意安排有能力的员工继续发展;在教会她们所能教的内容后,便鼓励她们帮助邻居或向另一位医生学习。因此,诊所并不把培训视为应当据为己有的特权,而是将其视为可以传播的知识。她坚持认为,儿童也应学习护理和基础医学,这同样挑战了专业人士的垄断——她主张普通人应懂得如何彼此照料,并识别不健康的住房与工作条件。

劳动、照护与改革的局限

维多利亚对横卧主义的批评,将医疗惯例与社会权力联系起来。在她的小册子《反对横卧主义》中,她指出,医生可能偏好让病人躺下,因为这种姿势会使医生感觉自己更有力量。她承认,某些疾病确实需要卧床休息,但坚持认为,分娩并非疾病,采取蹲姿可能更顺利。她的批评不止涉及身体姿势——人们还被要求信任医疗权威,却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在她看来,改善健康既需要共享医学知识,也需要有信心挑战有害的生活与工作条件。

维多利亚自己的职业生涯使这一主张具体呈现出来。1892年至1898年间,她每隔两年生下一名儿子,每次怀孕期间都工作到最后几天,并在产后不久重返岗位。她把自身处境与自己照料的贫穷女性相比较;后者无力停止工作,也无法卧床休息。即便是她相对优越的处境,也有赖于阿奇博尔德·麦坎德利斯的支持;她称他是自己的贤妻良伴。这一说法动摇了传统的男女角色划分,同时强调,女性能否从事医学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她在家中能获得怎样的照护。

维多利亚后来的运动也揭示了慈善改革的局限。她的公共卫生小册子招致教会和报纸的抨击;《每日快报》发起迫使她失去诊所的运动,反而扩大了小册子的发行量。一些批评者把她提出的学校健康教育方案描绘成革命性的主张,另一些人则反对她关于节育的论述。维多利亚认为市售避孕品不健康,并坚持性生活不应与日常的温情和关爱相分离。即使在节育倡导者当中,她的观点也颇具争议;引人注目的宣传并未保护她创立的机构。通过这些经历,小说表明,阶级不平等之所以持久,正是因为它根植于劳动、教育、专业管辖权、家庭安排和公众舆论之中。改革能够重新分配知识与照护,但现有权威的受益者仍有能力阻挠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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