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什么,竟摊上这么一群孩子?”
史上最伟大的啤酒之旅:一段关于友谊、忠诚与战争的回忆录在这部家族回忆录中,“我做了什么,竟摊上这么一群孩子?”是父亲对孩子们反复发出的抱怨。这句话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提出的指责,也在于它如何流转——父亲把它说成怨言和威胁,孩子们则私下接过这句话,并重新塑造它。经过反复传诵,一句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负担的话,成了他们团结和嘲弄的素材。
抱怨及其威胁
父亲的口头禅把几种压力汇集成一场怨愤的表演。他问自己做了什么,竟要摊上这些孩子,接着想象把他们像托比一样装进袋子,带到石板地上,或把他们送到科特霍尔桥的桥拱下。他威胁要把他们送去孤儿院,并说那里的修女和修士会让他们清醒过来,教会他们规矩。他把这种想象中的管教与自己让孩子们留在家里的所谓仁慈相对照——他说,换作别人,早就把门锁上,赶他们出去吃草。因此,这句话把孩子们说成强加给他的祸患,同时又把自己的威胁说成宽容的证明。
这番抱怨重复得如此频繁,以至于叙述者把它比作《玫瑰经》的反复祷词。它一再出现,使这些话成了家庭日常声响的一部分,而非一次孤立的爆发。这句反复出现的问话提出指责,却不需要回答——孩子们被说成父亲不满的缘由,而他的威胁则让这份不满带上身体惩罚和机构管教的意味。
这种言辞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孩子们被教导要把自己看成负担。父亲告诉他们,为了把他们养大,自己作出了牺牲;叙述者后来回忆,自己曾真心实意地把这种说法复述给一位了解这个家庭的神父。神父反驳了他,告诉叙述者,抚养孩子是父亲的责任,因为是父亲选择让他们来到世上。叙述者没有把这番纠正转告父亲,却说这改变了他看待父亲和孩子们的方式。在这样的背景下,这句口头禅不只是一句咒骂——它帮助确立了一套歪曲的责任观,而孩子们早已学会接受这套说法。
孩子们把口头禅变成游戏
孩子们以亲自演出父亲的抱怨来回应他。觉得安全时,他们会临时举办音乐会,把这句口头禅分配给想象中的乐器。莫妮卡假装弹钢琴,反复唱着要把他们像托比一样装进袋子、顺着科特霍尔桥送走的威胁。罗丝琳接过鼓槌,把歌词改成要把他们送去孤儿院的威胁,并祈求上帝赐予耐心。叙述者假装吹小号,把这番抱怨变成一本正经的滑稽腔调,说自己前世犯下了大罪,才会摊上这么一群孩子。每次演出都保留了那种鲜明的模式,同时也让他们能够模仿父亲那副满腹委屈的腔调。
他们的戏仿并没有抹去这些话背后的危险。有一次,父亲发现他们正在屋里表演。他们吓得呆住,没有四散逃开;父亲质问他们在干什么,叙述者说他们只是在闹着玩、演戏。莫妮卡补充说,他们只是在开玩笑。父亲回答说,难道没有活儿要干吗,并提醒他们胡萝卜地还得除草和间苗。接着,他又回到那句熟悉的抱怨,把它变成自己做了什么才摊上这么一大群孩子、自己怎么会过上这样的人生之类的问话,然后威胁要教训他们一顿。这次打断表明,他们的游戏多么容易被拉回父亲的权威之下,也表明这句口头禅如何轻易地把抱怨、干活的要求和惩罚的承诺连在一起。
重复、隐秘与团结
这场表演改变了父亲与孩子们之间的力量平衡,却没有消除他们对他的恐惧。父亲抓到他们之后,他们再玩时便会先安排一人放哨。后来,他们有时会毫无预警地开始即兴表演,尤其是在知道父亲不在家时。他们的小心谨慎记录着被人听见的真实风险;他们重新开始游戏,则表明父亲的话已经成了他们能够共同应对的东西。叙述者直言这种变化:“我们正在驾驭自己的主人。”原本标示父亲支配地位的口头禅,成了孩子们共享的一套台词,让他们得以揭露它的重复和荒谬。
并非所有人都会参与。布里奇深爱父亲,没有加入音乐会,尽管她明白,如果公开站在父亲一边,可能会有什么后果。叙述者的弟弟和丁普娜则年纪太小。这些缺席说明,这场游戏是年长孩子之间一种特殊的结盟,他们既看得懂其中的玩笑,也明白其中的危险。其他时候,即使一次惊吓已经让父亲不再对女儿动手,他仍会动辄责骂她;孩子们学会了不去相信他的情绪起伏,只能见机应对。这些私下的表演正是这种适应的一部分——在一个仍由父亲的脾气决定一切的家里,它们提供了一种有限而即兴的自主方式。
变化与意义
这句话从父亲传到孩子们口中时,措辞也发生了变化。他说的“这么一群孩子”,到了莫妮卡那里变成“这么一桩苦差事”,到了罗丝琳那里变成祈求耐心,到了叙述者那里则变成滑稽的求救祷告。父亲抓到他们时,又把抱怨改成了自己做了什么才摊上“这么一大群人”、自己怎么会走进“这样的人生”。这些变化保留了抱怨的结构,同时也显露出这套说法多么容易被认出、被引用,并被原样回敬给说话的人。
因此,这句口头禅的力量来自反复,而非某一次决定性的对抗。起初,它把孩子们说成不公平地压在父亲身上的负担,也给父亲提供了一套仪式化的威胁惩罚话语。孩子们把它重新演成音乐和喜剧,就能说出这种模式,却不必用自己的话公开挑战父亲。他们的笑声依然小心翼翼,表演会被打断,也有些兄弟姐妹置身事外;尽管如此,这句反复出现的话仍帮助孩子们建立起一种纽带,使他们能够联合起来,对抗那个试图用“一群孩子”来界定他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