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化与实用主义兴起的十八世纪
吸血鬼莱斯特小说中的十八世纪是一个世俗化与社会动荡的时期,世袭的宗教权威不再像从前那样支配世界。通过莱斯特的回忆,这个时代既呈现为一种因出身而束缚他的物质秩序,也呈现为一种不断变化的文化,使旧有的超自然法则越来越难以维系。其决定性意义在于这双重转变——旧制度在日常生活中依然强大,理性、商业与新的道德观念却同时改变着人们的信念。
社会秩序与个人处境
莱斯特的十八世纪生活始于一个贵族家庭,其地位比财富更为稳固。奥弗涅的家族庄园是他所熟悉的整个世界,但作为最小的儿子,他无权继承头衔或土地。长兄奥古斯丁继承家族财产,而日渐耗尽的家用使莱斯特的前途十分有限。猎捕雉鸡、鹿肉和鳟鱼既是务实的劳作,也是他取得独立的一种途径——他带回家的食物有助于避免家人挨饿。
教育与职业选择同样受等级和财富左右。莱斯特原以为宗教生活能为自己提供前途,但奥古斯丁明确表示,家中无力资助一条符合家族身份的教会仕途。莱斯特被送去学习读写,而不是去做主教或枢机主教;相反,家人希望他接受有限的人生,照看侄女和侄子。这一揭示将抽象的失望化为具体的物质事实——家中资财耗尽时,贵族出身也无法使他免于贫困。
理性、革命与世俗生活
这个时代不断变化的政治局势通过尼古拉斯传到莱斯特耳中。尼古拉斯向他讲述巴黎的剧院、学生聚会和咖啡馆里的争论。他的讲述让莱斯特认识到,在那座城市,人们对君主制心怀不满,渴望政治变革。狄德罗、伏尔泰和卢梭等哲学家也成为这片新思想天地的一部分。莱斯特意识到,受教育的人正从对上帝的信仰转向科学,而贵族阶层与基督教会都已失宠。这一场景使历史变迁变得切身——一番谈话让他看见了那些一直被乡间孤立生活隔绝在外的力量。
这种世俗化转变也体现在人们日常的认知习惯中。莱斯特异乎寻常的动作或力量使人惊愕时,他们往往会设法解释自己所见,而不是接受超自然的原因。他将此视为十八世纪理性思维的习惯——人们认定事情必然可以解释,因此即便看似诡异的迹象,也能被归因于醉酒。人们早已不再记得巫术信仰,更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一个不再习惯辨认超自然事物的社会,能让吸血鬼不那么惹人注目,即使他的举止令周围的人感到不安。
剧院则呈现出这一时期社会秩序的另一面。严肃戏剧由法兰西喜剧院和意大利人剧院等获政府认可的剧院上演,而林荫大道剧院则源自民间游乐场的娱乐形式,沿神庙大道演出。尽管这些剧院与无力负担豪华剧院的观众联系在一起,它们也吸引贵族和富裕的资产阶级观众前来,欣赏活泼的演出和表演人才。因此,剧院让不同阶层进入同一个文化空间,同时正式规章仍维持着正统戏剧与通俗戏剧之间的区别。
莱斯特在戏剧世界中的位置动摇了这些界限。他舍弃德·利翁库尔这个家族姓氏,改用较为简单的德·瓦卢瓦·莱斯特之名,通过背台词、模仿、提问和承担剧院中的实际工作来学习表演。尼古拉斯的学生朋友们认为他们的生活方式古怪;他们渴望获得贵族身份,尽管其中有些人后来会参与一场废除他们所向往阶级的革命。因此,这个时代的阶级矛盾并非只是政治上的抽象概念——它们影响莱斯特的选择,也体现在他周围的人身上。
新时代与旧吸血鬼秩序
人类信仰的变化与吸血鬼世袭习俗之间的冲突,在莱斯特与巴黎巫团的对峙中显露无遗。巫团首领宣称效忠撒旦,而巫团的黑暗之道戒律则要求成员居于坟墓与黑暗之中,并敬奉基督教圣物和圣地。这些做法将吸血鬼化呈现为一种由仪式禁令维系的宗教秩序。莱斯特从自己所处的变革时代出发反驳——他认为,凡人谈论的是哲学与科学,而非天堂与地狱;旧有象征已不再拥有从前的力量。
圣殷诺桑墓地的消失使这场冲突更加鲜明。莱斯特告诉阿尔芒,巴黎已不愿让墓地占据城市中心,那里将改建为商业区、街道和住宅。对阿尔芒而言,这座墓地与他同在世上已久;对莱斯特而言,它被务实的城市生活取代,正体现出这个时代抹去旧圣地的力量。他将自己描述为适合这个世界的新型邪恶,不再需要借助支配阿尔芒及其追随者的宗教框架来理解。这番话既挑战了巫团的权威,也揭示了文化变迁。
小说还将巴黎吸血鬼与莱斯特和加布丽埃尔在意大利遇到的吸血鬼相对照。巴黎群体远离凡人社会,被描写为对首都的世故风气与世俗化的回应——周围文化逐渐远离旧有魔法,他们却紧抓着不放。相比之下,意大利吸血鬼生活在人们仍深受罗马天主教仪式影响的社会中,并能往返于凡人与吸血鬼的世界。这样的对比表明,吸血鬼习俗并不能与历史变化隔绝;其形式与用途会随周围社会的信仰而改变。
历史断裂与长久回响
法国大革命将这个时代的政治变革转化为个人的丧失。一封信报告了七月十四日巴士底狱遭攻占、骚乱席卷法国,以及农民和佃农起义并袭击莱斯特家宅的消息。他的兄弟、兄弟的妻儿以及守卫城堡的人都被杀害;只有父亲逃脱,最终抵达莱斯特复醒后活动的新奥尔良,并向莱斯特求助。这封信将旧社会秩序的终结与莱斯特早年生活世界的核心——家宅遭到毁灭——联系起来。
在小说更广泛的历史思考中,十八世纪也处于无神论时代的门槛。基督教势力的衰弱被比作早先异教信仰的衰落,而人文主义则因强调人类成就与权利而日渐兴盛。小说没有明确说明新宗教是否会兴起,或人们是否会彻底超越神与恶魔。这种不确定性呼应了小说对吸血鬼化的描写——世袭的宗教解释或许会失去权威,但它们的消失并未决定什么将取而代之。
这个时代通过细小而持久的细节,在莱斯特后来的回忆中重现。教堂发生一段插曲后,他伸手去拿手帕;手帕被称作十八世纪绅士的随身物件,而那一幕则在他脑海中重演。许久以后,他无声地跨越距离呼唤援助时,想起那些旧日夜晚,他曾在开罗或罗马的街道上出声呼唤马瑞斯。这些回忆表明,十八世纪不只是历史背景——即使现代世界逐渐摒弃宗教与社会假设,这个世纪仍留存在莱斯特的举止、记忆与关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