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七世治下的恐惧与监控秩序

国王的诅咒

亨利七世统治下,恐惧与监视的氛围使猜疑成为控制金雀花家族及其他臣民的手段。逮捕、囚禁、有关酷刑的传闻和沉重的罚金,使安全变得有条件而非有保障。在玛格丽特·波尔的叙述中,这套制度最深远的影响并非只是禁锢其目标——它教会一个庞大的家族藏起言语、书信,甚至希望。

一个陷入脆弱处境的家族

1508年春,在杰弗里童年庇护与家人寄居的塞恩修道院,玛格丽特感到危险正逼近自己的家门。她的表亲托马斯·格雷和隔代表亲乔治·内维尔、贝里内维勋爵遭到逮捕;内维尔一直照料玛格丽特的儿子亨利·波尔和亚瑟·波尔。他先把两个男孩留在自己位于肯特的家中,随后进入关押政治犯的伦敦塔。逮捕行动打击了一个早已意识到自身政治处境岌岌可危的家族网络。玛格丽特将金雀花家族描述为由血缘与婚姻联结而成、延伸甚广的表亲和亲族网络;相比之下,都铎家族显得人数寥少。亲属关系带来联结与相互扶持,但关系网越密,家族就越容易被视为一个政治集团,因而遭受打击。

埃德蒙·德·拉波尔遭捕,使这种不安更为强烈。他是玛格丽特的表亲,也是曾忠心侍奉亨利七世的金雀花王朝公爵。他在宫廷中的地位,曾是金雀花家族成员可以侍奉都铎国王的鲜明标志。他被捕动摇了这个令人安心的形象——忠诚以及接近国王,都无法保证安全。因此,玛格丽特的恐惧并不限于已经遭到指控的人,也波及那些可能因亲缘关系而招来猜疑的亲属,以及未来取决于被安置何处、又有谁愿意庇护他们的孩子。

监视、囚禁与传闻

伦敦塔成为更令人恐惧的不确定性的中心。人们窃窃私语,说亨利七世夜间前往塔中,监督对涉嫌犯罪者施以酷刑;一名行商把这个故事带到杰弗里童年庇护与家人寄居的塞恩修道院,故事在那里与通俗小册子和念珠一同流传。叙述将其作为传闻呈现,而非玛格丽特亲眼所见之事。传闻的力量,部分来自它与她之间的距离——威胁通过寻常的消息渠道传到她耳中,而据称发生的事情却被藏在伦敦塔高墙之后。在伦敦城,人们说国王已经变成了摩尔德沃普——一只受诅咒、在地底无声潜行的鼹鼠。这个意象使隐秘的统治显得仿佛是在攻击王国的根基。

乔治·内维尔最终走出伦敦塔,但他的自由十分有限,代价也极为沉重。他对塔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而且跛着腿,似乎受过重伤。他的财产几乎荡然无存,被禁止返回肯特的家中,也不得前往萨里、萨塞克斯或汉普郡,并且每季度必须将一半收入交给国王。二十六位朋友必须为他沉重的罚金作保。尽管没有任何指控得到证实,他却如同在自己的国家里遭到放逐。他对自己在伦敦塔内所作协议保持沉默,并未消除危险;这表明关于此事,几乎没有什么能安全说出口。

玛格丽特的叙述显示,对内维尔施加的条件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与他一同被捕的人,不会谈起自己在伦敦塔隐秘房间里签下的契约。人们说,囚犯以自己的鲜血签署了数额巨大的债务协议;但在叙述中,这仍只是传闻。玛格丽特笔下的国王将猜疑与经济依附结合起来——赦免或许能让被告获释,但罚金和担保却能使他及其后代多年来受王室束缚。获释并不意味着恢复原状,没有已证实的罪名也不代表惩罚终结。

以金钱作为统治工具

到次年春天,玛格丽特看到猜忌与敛财在王室政务中蔓延。亨利七世与母亲退居宫殿内室,限制陌生人接近,并将门前的英格兰王室卫队人数增加一倍。他一再核查账目,并以巨额罚金约束甚至忠心的臣属,把他们的土地作为行为良好的担保,还索取馈赠。玛格丽特将正义与安全都描述成可以买到的东西——付款和馈赠能够影响宫廷案件、换取保护,或改变王室账簿上的记载。

在这种安排下,国库不再只是收入来源。罚金、保证金、土地担保以及付给王室侍从的款项,使对国王的依附成为一种持续的处境。内维尔每季度缴款,具体体现了这一制度如何运作——他靠反复交出收入维持自由,同时受到限制,不得回家。玛格丽特认为他濒临破产,却没有人敢写信告诉她。仅仅无法确定亲人的境况,本身便构成压力,因为连亲属近况的消息也可能危险得不宜寄送。

沉默进入家门

玛格丽特不敢从内维尔家中接回儿子,担心他们回来会引人注意。她留在杰弗里童年庇护与家人寄居的塞恩修道院,几乎足不出户,而家人则分散在宗教庇护与侍奉之所。雷金纳德·波尔被迫在雷金纳德寄居的谢恩修道院保持沉默;玛格丽特和乌苏拉·波尔住在杰弗里童年庇护与家人寄居的塞恩修道院;杰弗里·波尔留在她身边。她担心,若明显试图让家人团聚,便会惊动都铎王朝的间谍体系。亲属网络本可在平日庇护家人,如今却成了负担——行动、通信,甚至把孩子接回家的举动,都可能向当局暴露彼此的关系。

内维尔来信劝玛格丽特把男孩留在他那里,保持沉默,不要相信任何人。她烧掉了信,没有回信。她也烧掉了亨利·波尔和亚瑟·波尔偶尔寄来的信;1509年春,他们分别十六岁和十四岁。他们没有提到内维尔遭捕,也没有说他后来落魄归来。玛格丽特读完儿子们充满亲情的信,便将其烧掉,甚至不留下儿子们表达祝愿的记录。这些谨慎之举表明,即使没有卫兵守在每个房间里,监视依然在发挥作用——仅仅是可能被发现,就足以让私人通信变得不安全。

长久的内在后果

玛格丽特的处境也涉及物质困窘与家庭困境。她守寡四年,几乎连糊口的钱都不够,没有能安置子女的稳固居所,没有给女儿的嫁妆,也几乎看不到再婚或获得援助的希望。她每天与修女们祈祷八小时。随着时间推移,她祈祷的内容发生变化——起初她祈求援助,后来祈求获释,最终则祈求亨利七世去世、他的母亲遭受永罚,以及约克王朝复归。她逐渐盼望,与她的表亲约克的伊丽莎白及约克的伊丽莎白的母亲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有关的诅咒能使都铎王室血脉断绝。

从祈求解脱转向政治仇恨,标志着一种政权给其打击对象造成的内在代价——他们几乎没有安全可行的行动方式。玛格丽特的叙述将公开权力与私人自我审查联系起来——家人学会保持沉默,书信遭到焚毁,即使身处宗教庇护之所,自由发言的可能也逐渐消退。恐惧不只是眼前可能遭到逮捕,更是漫长的不确定——永远不知道别人说了什么、什么可能被记录下来,也不知道亲属表面上的自由是否只不过成为另一种控制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