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万提斯·哈梅特·贝嫩赫利的手稿

堂吉诃德

摩尔史家熙德·哈梅特·贝嫩赫利的手稿是虚构的阿拉伯文献,叙述者将其呈现为堂吉诃德历史的来源。手稿是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市场的一批待售文件中发现的,由一名摩里斯科人译成卡斯蒂利亚语;这一过程使故事成为层层传递的叙述——一位阿拉伯史家执笔,一名译者转译,叙述者则编辑并评判传到读者手中的内容。手稿虽以文献的权威姿态出现,其间的缺漏、文化视角和可靠性争议却始终使这种权威受到质疑。

发现与翻译

叙述者讲述,自己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市场发现了这些文件,当时一个男孩正向一名丝绸商人兜售旧小册子和纸张。叙述者认得阿拉伯文字,却无法阅读,于是寻找一名会说西班牙语的摩里斯科人。译者从材料中间翻开,读到一条关于堂吉诃德心中的杜尔西内娅的页边批注时笑了起来。这个名字立刻让叙述者想到,这些文件记载的正是堂吉诃德的历史。

标题表明,这部作品是由阿拉伯史家熙德·哈梅特·贝嫩赫利撰写的《拉曼恰的堂吉诃德史》。叙述者花半个雷亚尔向男孩买下全部文件,随后带着译者前往主教座堂的回廊,请他完整译成卡斯蒂利亚语,不得删节或增补。译者同意以两阿罗巴葡萄干和两蒲式耳小麦作为报酬。叙述者随后将他带回家,整套文件的翻译在一个半月多一点的时间里完成。

这个叙述赋予来源以具体的物质形态——它不是一本完整连贯、装帧整洁的书,而是可以购买、收集和翻译的文件与小册子。页边批注、标题,以及叙述者同译者议定的报酬,使这份假定的历史记录成为故事情节的一部分,而非隐藏于故事背后的无形权威。然而,读者只能通过叙述者的讲述和他委托完成的译文,得知这份记录的存在。

文件记载的内容

手稿开篇的材料中有一幅图,描绘堂吉诃德与比斯开人之间尚未结束的交战。图中两名交战者举剑对峙;比斯开人以靠垫护身,堂吉诃德则拿着盾牌。图上的标注将比斯开人认作堂·桑乔·德·阿斯佩蒂亚,将骑士认作堂吉诃德。罗西南特被画得格外瘦削,桑丘·潘沙则拿着他那头驴的缰绳,旁边的标注还给了他另一个名字——桑丘·桑卡斯。

这幅图似乎为书面历史提供了视觉佐证,但其中滑稽的细节也引人解读。叙述者把图上的标注和可辨认的姿势当作插图与文字记载相符的证据,同时承认有些细节无关紧要。这幅图并未直接判定事情究竟如何发生,而是成为叙述者挑选并加以说明的又一条证据。手稿的文字、插图、标注和页边评注共同营造出一份完整档案的样貌,同时也提醒读者,这份档案仍有待解读。

叙事也让人注意到史家未曾写下的内容。叙述者认为,熙德·哈梅特的记载没有赞颂堂吉诃德应得的功绩,并推测史家对叙述者所属族群的敌意,或许使他选择略去内容,而非凭空编造。这既是指责,也是对骑士的辩护——这份记载被呈现为可能有所缺漏,而非透明无误的记录。叙述者提出对史家的严苛要求——诚实,并且不受利益、恐惧、仇恨或爱意左右——同时承认,经过翻译的手稿或许未能达到这一标准。

权威、疑虑与叙事层次

手稿为这段历史提供了虚构的来源,却没有消除不确定性。叙述者承认有人因作者是阿拉伯人而对其心存疑虑,随后以一项关于可能存在遗漏的反驳回应这种疑虑。因此,他的评价既显露了自身立场,也未必能确立任何关于熙德·哈梅特的事实。手稿的权威是在传递过程中协商形成的——叙述者强调其历史价值,评判其不足,并将史家的缺失与堂吉诃德作为记述对象的价值区分开来。

这种层层递进的安排,也使来源的可靠性与翻译和叙述行为密不可分。叙述者请摩里斯科人忠实转译,并称译者完成了译文,没有增补或删节;然而,读者接触到的历史仍是经过这一声称忠实的译文传入卡斯蒂利亚语,并由叙述者加以框定的。对忠实译述的要求,恰恰使人注意到文本必经的种种转变。由此形成的并非在事实与虚构之间作简单选择,而是一场层层铺陈的探问——谁记录事件,谁翻译记录,又由谁来评判其中真相。

手稿框架还使小说得以从内部受到批评。学士转述有人抱怨,早先的历史收入了《轻率的好奇心》后,堂吉诃德便责怪作者插入一则与自己的冒险无关的故事,并质疑史家的判断。这一情节将来源呈现为一部可以争论其编排与取舍的作品,而非不可触犯的权威。学士则强调这部历史广泛的读者群——孩子翻阅它,不同年龄的人阅读它,而它的盛名还与一匹瘦马的鲜明形象联系在一起。这场争论将手稿所声称的真实性,与文学形式、相关性和公众接受等问题联系起来。

历史框架与后续影响

手稿这一叙事装置属于小说虚构的历史,而有关此书写作与出版的叙述则构成另一个不同的外部框架。序言中的叙述通常被认为表明塞万提斯构思此书并开始在狱中写作,不过传记叙述将此视为有力推断,而非确凿事实。这种可能的创作起源并不能证明熙德·哈梅特的文件在小说之外真实存在;相反,它以作者处境的不确定性,对照小说关于找回原始文献的繁复说法。

文献发现的框架也与作品后来的出版史相呼应。第二部序言回应了以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韦利亚内达之名刊行的未经授权续篇,将真正的堂吉诃德描写为正前往读者身边,以此对抗冒名的竞争者。在故事中,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也讨论了人们对这段历史及其写法提出的异议。这些情节将手稿所关切的问题延伸到发现手稿的时刻之外——即使假定的来源已经译成文字,作品也已开始流传,著述权、忠实性和权威仍然存在争议。

因此,熙德·哈梅特·贝嫩赫利的手稿既是寻获故事中的道具,也是揭示历史叙述不稳定性的结构。它的阿拉伯语起源、残缺的实物呈现、翻译、插图、据称存在的遗漏以及所受的批评,共同赋予这部书多种相互竞争的真实性主张。手稿并未消解这些张力,而是使它们成为堂吉诃德的冒险如何被讲述和理解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