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残酷与反英雄叙事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

战争的人命代价是小说对军事荣光故事的制衡——战斗留下长久的记忆,使家庭分离,也夺走生命;造成死亡的不仅有戏剧性的战场交锋,也有偶然事件与日常失误。小说从老兵共同的沉默,到埃米尔与弗朗茨之死、埃里希被俘,再到德尔芬努力警告马库斯,跨越数代追溯战争的代价。小说的反英雄主义视角也质疑公共形式如何解释、纪念战争,并使战争看似可以应对。

记忆与沉默

费德利斯·沃尔德沃格尔与西普里安·拉扎尔共同经历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但多年间两人都不曾直接谈起这段经历。他们的沉默并不意味着战争已经过去——两人仍时常想起战争,一幅画面、一种声音或一个词语都可能打断日常生活。当其中一人被记忆压得停下脚步时,另一人便察觉到他的不安,让他继续,不追问缘由。他们可以用一个玩笑或一大口酒来度过这一刻,而不是完整讲述往事。战争依然存在于两人之间,如同埋在地下的战壕,地表已长满青草,却仍是被掩埋、并持续塑造他们生活之地的历史。

一段简短的交谈终于让部分未曾言说的过去浮现出来。费德利斯注意到西普里安喉咙上的疤痕,评论说他曾遭遇炮火。这一幕为两人共同的历史留下了肉眼可见的痕迹,同时也保留了两人言说的界限。小说将记忆描绘为反复浮现、铭刻于身的经历,却不易将其整理成完整故事——两人能够在彼此身上认出战争的存在,却没有把其中的一切和盘托出。

英雄主义的承诺与破灭

弗朗茨从小就想象自己会在空战中壮烈牺牲。在他的童年幻想里,他会与一架德国福克—沃尔夫一九〇型战机交战,击落敌机,并在最终的相互致意中与敌人一同坠落。这幅图景将危险塑造成一场较量,将死亡写成英雄故事的结尾。他实际的军用飞行经历则更加复杂。跟随波蒂·曼海姆学习飞行时,弗朗茨发现驾驭飞机确实令人振奋——他研究风与云,练习转弯和盘旋,并在第八次飞行时操纵飞机。后来独自飞行时,他专注于各种飞行动作,平静地返回地面。飞行让他获得解脱,却没有把战争本身变成浪漫传奇。

当故事转向弗朗茨之死时,这种反差变得鲜明。他的死并非他曾想象的空中决斗,也不是蓄意英勇行为的最终结果。一架飞机起飞时,一条沉重的钢缆仍系在机上;弗朗茨走向物资柜时,钢缆缠住了他。这起意外取决于细微的时间差——如果他走得稍快或稍慢一些,便能避开钢缆。如此平常的事故推翻了精心构想的战斗幻想。战争造成的损失未必遵循勇敢飞行员迎战强敌的剧本;一场本可避免的地面事故,同样能断然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双胞胎与战争机器

埃米尔与埃里希一同投身战争。他们所在的学校年级连同教师和排长一起被征召,因为军队正寻求增援。遴选时,两人都被称赞有军官潜质;他们原本计划一同加入希特勒青年团师下属的武装党卫军部队。但埃米尔的战争十分短暂——他在牧场踩中地雷身亡。家人希望一块蜂蜜糖能保护他,因为祖母记得蜂蜜曾帮助他的父亲熬过更早的战争,但这份希望无法改变结局。这一段将亲密的家庭信念与战场上无情的危险并置。

埃里希活了下来,却因战斗而深受改变。在持续的炮击中,恐惧与身体上的痛苦压垮了他一直被教导要珍视的纪律。经历四天四夜未眠后,他被俘。他的遭遇并未被描绘成一种必然带来勇气或明辨力的考验;忠诚与战友情谊的理想,也无法庇护他免受周遭暴力的侵袭。被俘时,尽管一名美国士兵看出他年纪很轻,他仍试图隐藏自己在美国长大的经历。另一名士兵威胁他后,埃里希终于说出自己出生在北达科他州,父亲仍住在那里。这番承认揭示了他与关押他的国家之间的家庭联系,却无法消除他在纳粹德国长大所造成的隔阂。

成为战俘后,埃里希仍然隐瞒自己其实很懂英语。一些德国战俘威胁要惩罚通敌者,埃里希担心,公开承认自己有美国背景会使他身陷险境。多年的政治塑造已经重塑了他的身份认同——他认为自己彻底是德国人,并以纯洁、忠诚、憎恶软弱的理想取代了童年记忆中的大部分内容。因此,战俘营让冲突延伸至战场之外。军事上的失败使埃里希陷入挣扎——他的哪些过往能够安全承认,又要认同何种身份。

家庭生活与公共生活中的战争

德尔芬对马库斯的警告,将家庭中的忧虑与鼓励年轻人服役时所描绘的令人安心的图景相对照。她指出,战争不会整齐地、有选择地造成伤亡——炸弹无法分辨敌我,士兵也可能死于己方部队的失误。她担心马库斯会在没人告诉他战争会带来什么后果的情况下投入战斗。让她愤怒的还有商业广告——广告把前线描绘成只需一管牙膏或一根口香糖就能满足士兵需求的地方。在她看来,把毁灭包装成推销话术暴露了公共话语的虚伪——轻松愉快的消费语言让战争显得稀松平常,却掩盖了背后的危险。

马库斯的反应并不像是完全接受了她的警告。起初,他居高临下地看待她的担忧,随后试图安慰她,说自己会小心,也许不会被派往海外。德尔芬明白,他的体贴并不能消除他想要服役的愿望。这番交谈表明,在马库斯出征之前,战争就已经通过家庭生活中的隔阂进入他们的生活——成年人知道战争的代价,年轻人却相信自己能够避免伤害。她的恳求也植根于选择形成的亲情——她提到伊娃、他的父亲以及自己对他的爱,同时承认自己并非他的生母。

物资短缺与需求变化继续通过瓦尔德沃格尔家的生意塑造战争时期的生活。战争期间,订单大幅增加,其中包括明尼阿波利斯的犹太教会要求定制符合犹太饮食规条的肉品。然而,物资越来越难以取得——即使送货卡车持有难得的“C”字贴纸,汽油仍然短缺;黄油被征用,鸡蛋则被制成粉末供给士兵。德尔芬每次寄两本现代文库平装书给马库斯,其中包括约翰·多斯·帕索斯、威廉·福克纳和薇拉·凯瑟的作品;他的信则写到无聊,以及自己能享受到的有限舒适。种种细节将海外服役与家中肉铺日常的改变联系起来——战争并不只存在于战斗场景中,它也重组了平民生活赖以维持的工作与物资供应。

纪念与和解的限度

一九五四年,肉铺师傅们聚集在一起,参加纪念碑揭幕仪式,缅怀在路德维希斯鲁轰炸中丧生的人们。费德利斯在家人探访期间与幸存的肉铺师傅们排练,德尔芬则以局外人的身份接触这座城镇及其纪念仪式。这趟旅行原本也算是迟来的蜜月,但费德利斯日益恶化的健康状况和德尔芬的孤独感改变了旅行的性质。揭幕之后,众人一同歌唱。音乐优美动听,但德尔芬眼中的歌者嘴部仿佛化为烟尘与灰烬的景象,将他们当下的演出与仪式所纪念的浩劫联系起来。这一幕让追忆与群体的镇定并存——众人继续歌唱,而毁灭留下的想象残迹仍映在德尔芬眼中。

小说的反英雄主义叙述并未暗示每个幸存者都能通过言语、歌声或纪念仪式解释或了结往事。小说将私人记忆、家庭恐惧、战时机构与公共纪念并置,展现人们与暴力共存的不同方式,以及这些方式的不完整。埃米尔之死、埃里希分裂的归属感、弗朗茨意外身亡,以及德尔芬对马库斯的警告,使这一主题跨越数代。小说以此回应人们想象中的空战荣光与广告带来的安心感,坚持指出战争的后果切身、各不相同,而且往往取决于任何英雄叙事都无法掌控的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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