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作为避难所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作为避难所的阅读,是德尔芬·瓦茨卡让孤独的生活变得有所寄托、而非仅仅忍受的方式。书籍为她提供了借来的生活和安全的想象空间,但它们的影响并不止于逃避——书籍帮助她重新思考不满,在日常生活中找到意义,并认识到自己是人生的书写者,而她的人生并不必从别处开始。
读者的私人世界
德尔芬一直喜欢阅读,尤其是在失去克拉丽丝·斯特鲁布之后。此时,她读得格外投入,这种投入受到她在工作地点下方发现的藏书的影响。一群人物及其生活故事读完,又换成另一群——伊迪丝·华顿、欧内斯特·海明威、约翰·多斯·帕索斯、乔治·艾略特、爱德华·摩根·福斯特、勃朗特姐妹和约翰·斯坦贝克。想要获得慰藉时,她就读简·奥斯汀。阅读范围广泛,这一点很重要——阅读既能给她带来安慰,也能让她接触令人不安的人生;而她始终可以合上书,回到自己的生活。
阅读是一种想象中的亲历。德尔芬在一个又一个人物身份之间穿行,获得叙述所说的虚构力量。当她身处书中时,贫穷、无子女,以及照料年迈体衰的父亲罗伊·瓦茨卡的日常重担,似乎都不那么重要。阅读并未改变这些境况,却改变了它们界定她人生的程度。在小说里,她可以体验他人的生活,而不必遭受她所担心的、书页之外的人生可能带来的心碎。
小说也为她思考自己的未来提供了途径。故事结束时,她有时会想象自己是人生之书中的人物,并思量接下来可能展开的情节。离开小镇或许意味着罗伊会在没有她陪伴的情况下死去;沃尔德沃格尔一家会在没有她的情况下继续生活,而她则会在别处开启一个新故事。离开的可能性不再只是一次冒险,也成了一个会影响她所关心、所观察之人的抉择。随着阅读继续,她离开的冲动渐渐消退。她开始把留下想象成主动的选择,而非未能逃离。
满足感与家的形态
书籍改变了德尔芬对满足感的判断。她曾把满足感与失败联系起来,觉得躁动和奋进更富浪漫色彩;但阅读生活让她看见宁静规律的吸引力。她开始懂得珍视自己在罗伊那间小屋里的日常安排,并把那地方视作自己的家。小屋位于小镇荒僻的边缘,四面都能望见开阔的天际线;夜晚,西边的火光映照在田野上方的云层中。阅读并未把这处环境改造成理想的避难所,而是让德尔芬得以在一片苍凉多变的景致中找到一种可以安身的归属感。
她每晚的习惯为这种归属感赋予了具体的节奏。日落后,她点亮灯,环视安静的房间,然后开始阅读。她打个盹,醒来时神清气爽,却有些头晕;接着泡一壶浓茶,再读起来;有时,她会读到凌晨三四点。半步夫人送给她的一盏昂贵台灯洒下粉红色的灯光,照亮浅金色的墙壁,以及用桦树碎片镶框的森林月历画。罗伊从半步夫人那里得来、后来又修好的收音机,播放着音质单薄的管弦乐。屋里没有暖炉,德尔芬便把伊娃·沃尔德沃格尔的被子拉到腰间,抚摸上面细小的针脚,想象那是朋友留下的亲密印记。
这个房间将阅读、记忆与照料汇聚在一起。一张木书桌上留着德尔芬付账的地方;一只上锁的浅色松木海运箱里收着另外两床被子,一块小小的碎布地毯则铺在光秃秃的木板地板中央,为房间添了些暖意。她喜欢在玫瑰色的灯光下看着这些寒酸的物件,尽管地下传来的吱嘎声会扰乱宁静。书籍无法抹去萦绕房屋的一切——查弗斯一家遇难后留下的绝望残迹仍伴随着她;半睡半醒时,她有时会向他们道歉,求他们离开。这里的避难所并不完整,而是由熟悉的物件、阅读和回忆拼凑而成,并不能让她免受悲伤侵扰。
阅读、友谊与他人的人生
伊娃离世后,阅读也让德尔芬得以留住她的身影。德尔芬觉得伊娃会喜欢这个房间,而那床被子上细小而具体的针脚劳动,也让她觉得朋友仍在身边。德尔芬感到,伊娃的个性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印记;从这个意义上说,她可以认为自己正让伊娃继续活着。因此,她的阅读和周遭环境不仅庇护着她的私人自我,也帮助她在建立这段关系的人不在之后,继续维系彼此的情谊。
阅读习惯带来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房间。在镇上的图书馆里,书籍借阅卡上能看到德尔芬整齐而坦率的签名,其他读者会参考她的评价,或借走她读过的书。这个内心世界曾似乎只能依靠孤独而存在的女人,如今成了其他读者的引路人。书籍让她成为敏锐的故事与可能性观察者;在社区眼中,这份专注体现为判断力和品味。
从独自阅读到办事能力
随着德尔芬与费德利斯·沃尔德沃格尔共同生活,阅读成为她日益增长的秩序感与工作能力的一部分。她渐渐喜欢上杂货经营、屠宰和核算账目;盘点存货也满足了她对细节的兴趣。婚后,她拥有了稳定可靠的日常安排,成为镇上最安定、最受尊敬的女性之一。人们向她请教,也反复采用她务实的解决办法;她懂得如何利用便宜的肉类部位、如何管理钱财,知道何时该花钱做广告或添置设备,何时该节省或购买战争公债,因此备受钦佩。她在公共生活中展现的能力与阅读生活并非彼此无关——二者都依靠专注、判断力,以及考量具体细节的意愿。
战争改变了她阅读的条件。随着顾客人数增加,包括从明尼阿波利斯来寻求费德利斯定制犹太洁食的犹太教堂,肉铺的订单突然积压。同时,战时管制与配给使汽油、咖啡、黄油、罐头食品和鸡蛋都变得短缺。德尔芬出售点缀着小块黄色染料的人造黄油,与供应商争执,并长时间工作。她的阅读时间减少了,但她仍会给离家的马库斯·沃尔德沃格尔寄上一打现代文库平装书,每两本装成一包——约翰·多斯·帕索斯、威廉·福克纳和薇拉·凯瑟。书籍曾带她进入他人的人生,如今也成了维系远距离情谊的实际方式。
她的避难所仍不足以抚平每一份缺失。马库斯离开后,尽管她忙于工作,也尽管她给他寄书,躁动不安仍挥之不去。她凌晨四点醒来,和费德利斯一起担心远在德国的双胞胎,试图在肉铺里把自己累垮。写日记的尝试令她烦躁厌倦,缝纫也只能暂时吸引她。这种对照说明了阅读能为她带来什么,却也表明阅读并非良药——书籍能为时光构筑有意义的秩序,维系亲密情谊,拓展她对人生可能性的想象,却无法消除所有焦虑,也无法阻止历史和家庭的需求闯入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