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与自我控制

屠夫的歌唱俱乐部

费德利斯的静止是一种自我控制——他能够放慢心跳、减缓呼吸、平息思绪,直到寻常的焦躁迹象仿佛都已停止。这种能力源于他的军人经历,也影响着他面对亲密关系与生存的方式。小说最终明确呈现了这种能力的局限。尽管费德利斯竭力控制自己,战时往事仍不断侵入他的意识;而他与德尔芬相遇之后,也失去了曾经依赖的静止。这种变化并非意味着自律遭到简单击败,而是表明他需要自律发挥的作用已经改变。

战争与丧失的起源

这种自律与战争的暴力,以及费德利斯目睹的死亡形成对照。在后来向德尔芬讲述的一段回忆中,他说约翰内斯两次救了他的命——第一次是在他受伤后,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后来,在费德利斯的步枪卡壳时,约翰内斯杀死了一名逼近的法国士兵。曾一次次救下费德利斯的约翰内斯,在战争最后几天阵亡。费德利斯留在他身边,待在一所聚集着伤者与垂死者的破损房屋里;约翰内斯请他唱歌时,他便唱了起来。之后,他用一条丝巾盖住约翰内斯的脸,那是他母亲送给自己祈求好运的礼物;但他没能留下来埋葬朋友。他继续穿越更多废墟,最终回到了童年时的家。

这段往事赋予后来那种静止以幸存、丧亲与继续前行的历史。费德利斯讲述的并非一段抽象的军人镇定故事。他与德尔芬同乘一辆车时讲起这件事;此前,德尔芬刚说西普里安不大可能回来与她同住。费德利斯不确定她的话是否意味着她愿意接纳自己,还是仅仅表示她与西普里安的关系已经结束;想到要爱上曾救过自己儿子的朋友的女人,他犹豫不决。回忆中的过去成为他谈论当下的方式——他看出了一种重演的可能,德尔芬或许会救助自己和孩子们,就像他曾经帮助伊娃与弗朗茨那样。他讲述约翰内斯的故事,继而谈到战后自己如何来到伊娃身边;当时,悲伤与责任让前路显得清晰。在这一情境中,静止与塑造了他人生的丧失和抉择密不可分。

自律及其局限

小说展现的费德利斯自制,并不只是表面上的克制。在后来一次记忆危机中,他仿佛翻阅相册,看到那些被自己杀死之人的面孔。其中一张脸尤其挥之不去——一个金发男人,长得像波蒂·曼海姆。费德利斯记得那人越过沙袋伸手,似乎是想拿一杯茶,就在这时中弹身亡。这并非费德利斯有意唤起的画面;每当那本记忆相册打开,它便会再次浮现。他无法阻止这一过程,正如他无法阻止平原上的风吹过。

他试图在想象中站在那本书黑色的封面上,用自己战时穿的钉底靴把书压住,以此合上这本想象中的书。这一意象呈现了他的自律如何发挥作用——他试图运用专注与身体控制,抵抗亲眼目睹与亲手造成之事再次浮现。然而记忆仍然挥之不去。这段描写将旧日的自制与战争的后果联系起来,却没有把镇定等同于治愈。费德利斯回忆说,自己曾在战场上冷酷无情、所向披靡,会把敌人的火力引向自己和身边的人;其他士兵都惧怕并憎恨他,约翰内斯除外。曾经帮助他在战斗中幸存的方式,无法让过去消失。

与德尔芬相遇时的静止

德尔芬问费德利斯是否安好时,他其实没有认真听清她刚才对他说的话。他知道她认为那些话很重要,但重现的影像已经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走神,而是双手捧住她的脸,全神贯注地注视她的五官。这个动作将他的注意力从战时记忆相册中的面孔转向眼前的人,同时也显露出他内心的专注会何其突然地失效,无法继续挡住记忆。

他用德语说话,希望德尔芬能以最能让她安心的方式理解自己的话,随后又有意让心跳、呼吸与思绪都静下来。这一连串举动起初让人想起他长久以来拥有的自我控制;然而,结果并不是他重新陷入永久的情感疏离。他向德尔芬倾身,受控的沉静所带来的紧绷随之化为身体与情感的释放。这一幕将他旧日的自律与他如今愿意走近另一个人的意愿并置,却没有把这次相遇简化为治愈创伤的良方。

旧日沉静的消逝

当晚稍后,费德利斯穿过旷野,离开那间小屋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他感到血液在体内流动,这种感觉是他从前未曾有过的;他还几次差点失去平衡。他对着黑暗大喊,麦茬在田野间延伸,声音却没有回响。这一举动与曾经定义他的受控沉默形成对照——他不再把自己压到几乎毫无动作,而是任由声音向外传去,并因想到声音绕行世界、再回到自己身边而发笑。

走近小镇时,费德利斯明白了发生的变化。他失去了彻底停歇的能力——那种放慢心跳、只吸入极轻微一口气的本领。这种能力已经不复存在,但他认定这已无关紧要——为了活下去,他不再需要那种特定的沉静、那种静止,或那种缺席。结尾让这种失去具有双重意味。曾经为他所用的自律已不再能够施展,但它的消失并未被单纯地描写成损害。费德利斯能够接受它的终结,因为曾使这种极端退缩变得必要的处境已经改变。

叙事意义

静止将小说对战时幸存的描写与对亲密关系的描写联系起来。费德利斯回忆中控制身体的能力,与那些被他杀死之人的面孔不由自主地重现形成对比;他的控制确实存在,却并非无所不能。他向德尔芬讲述的战争往事,也让个人历史有了关系性的表达方式——他借由约翰内斯的回忆走向德尔芬,而约翰内斯曾救下费德利斯,后来又阵亡;这段经历塑造了费德利斯带回故乡的人生。

从沉默转向言语、触碰与不受拘束的呼喊,这一变化赋予静止最终的意义。小说并未暗示费德利斯忘记了过去,也没有说亲密关系能够抹去过去的影响。相反,他习以为常的静止走到尽头,意味着他不再需要通过同等程度的身体与情感缺席来保护自己。改变的不是失去这一事实,而是他面对自己赖以承受失去的方式时所采取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