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兰迪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约兰迪是小说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也是一位作家;她敏锐的自我审视,与她努力照料家人的种种尝试密不可分。她身兼多重身份,却无法将它们归结为单一的自我——她是埃尔弗里达·冯·里森的妹妹、洛蒂的女儿、诺拉和威尔的母亲,也是一位正面对离婚、欲望与悲痛的女性。她把这些冲突写成故事、笑话和计划,但叙述无法让她掌控姐姐的危机。渴望帮助与帮助能力有限之间的落差,构成了她这个人物的核心张力。
身份与自我评判
约兰迪形容自己年过四十,即将离婚;她曾因自认为合理的理由离开丈夫。在同一番痛苦的自我盘点中,她称自己是个不挑对象的情人,是个总因陈词滥调而唠叨洛蒂的女儿,是个找不到足以拯救埃尔弗里达·冯·里森的话语的妹妹,也是个曾对自己熟知远洋货轮、是个“死亡游客”作出可疑断言的作家。这份清单将私人的自我评判与家庭责任聚在一起,令两者难以分开——她不只害怕辜负姐姐,还把可能的失败当成否定整个自我的证据。
这种自我指责在一家车库里迸发出来——洛蒂的汽车出了个寻常故障,却成了更大崩溃的导火索。杰森建议她赶在晚上九点关门前过去,于是约兰迪步行三个街区来到他的车库。她认出杰森是自己在曼尼托巴大学读一年级时的同学——他和她同上加拿大文学课,借过她的笔记,还用大麻付她报酬。他们那群人曾叫他“伤心的杰森”,因为女友离开后,他便无法集中精神。如今,他凭她的名字认出她,并说道:“又不是有一大堆人叫这个名字。”这次相遇让约兰迪回到年轻时的自己,却没有带来与过去的圆满重逢,反而加深了她对这些年累积而成的种种自我的觉察。
她哭个不停,直到杰森局促地走近,用油腻的手臂搂住她。他安慰道:“嘿,没事,别哭。只不过是辆车。”这句话点出眼前的起因,却也揭示了汽车根本解释不了多少。这个场景中的失衡十分重要——约兰迪的悲痛与羞耻借由一桩小小的实际麻烦涌现,而杰森给她的是身体上的安慰动作,并非对她人生的解读。有那么一刻,关怀只是留在一个哭泣的人身边。
作家的声音与悲痛的尺度
约兰迪的写作即便围绕丧失打转,也会为诙谐的旁逸斜出留出空间。有一段文字以一句简·奥斯汀式的典故收尾,随后又添了一则后记,谈到多伦多的一座山丘以及安大略湖过去曾经延伸到的地方。湖面曾比现在辽阔得多;大约一万三千年前,一道冰坝融化,湖水流失,达文波特沿着一条古老的湖岸线延伸。约兰迪对“达文波特”这个词的由来提出了一个奇思妙想,随后从不断变迁的地貌转而谈到大陆移动的速度,以及悲痛——它可能转瞬即逝,也可能仿佛永无止境。
这番旁逸斜出不只是炫示她的机智或好奇心。她借此间接地接近悲痛,把人的失去与地质变迁以及难以确定的时间尺度并置。即便后记中那一点小小的不确定——大陆究竟是在彼此靠近还是远离——对她而言,也不如变化的速度本身重要。约兰迪能把无法确定的事化成疑问;文字的流动让她得以伴着悲伤思索,却不假装能够将它化解。
埃尔弗里达·冯·里森与救助的限度
在埃尔弗里达·冯·里森的病房里,约兰迪走进一个早已被努力与疲惫笼罩的场景。洛蒂坐在外面、靠近护士站的地方,努力打起精神,也试着喘口气。病房里有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空着;两张小书桌、一扇高高的带栅栏窗户,以及门上方的一枚小十字架。埃尔弗里达一动不动地躺着,面朝墙壁。约兰迪坐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瘦骨嶙峋的臀部上;埃尔弗里达低声打了声招呼,问来的人是不是“转头怪”。这个童年绰号短暂地把姐妹间的亲密带进冷清的病房,却没能让埃尔弗里达转过身来面对她。
约兰迪告诉姐姐一些消息——尼克去了西班牙,洛蒂在外面,蒂娜姨妈的病情恶化,已经到了需要手术的地步。她问埃尔弗里达感觉如何,却没有得到回答。当约兰迪问尼克是否知道姐姐想去瑞士时,埃尔弗里达慢慢转过头,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揭示夫妻之间有一段至关重要的沉默,也表明约兰迪掌握着埃尔弗里达尚未告诉尼克的心愿。这一幕让她知情,却没有赋予她轻易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权力。
一家人在埃尔弗里达的病房里唱完歌后,约兰迪告诉她,是时候抗争了。埃尔弗里达回答,她已经抗争了三十年。约兰迪问,这是不是意味着姐姐要留她一个人抗争,但埃尔弗里达没有回答。这番对话揭示了约兰迪迫切而着眼当下的恳求,与埃尔弗里达漫长的受苦岁月之间并不相称。约兰迪没有退出谈话;她握住姐姐的手,说自己有个计划。这个计划试图让爱化为实际行动,尽管这一幕已表明,鼓励无法规定另一个人能承受什么。
计划、家庭与勇气
约兰迪提出的计划是,埃尔弗里达·冯·里森出院后到多伦多和她一起住。她告诉洛蒂,自己会一直在家,诺拉也会经常过来,因此她提议的是换个环境、有人作伴,而不是要求埃尔弗里达按照别人的标准表现出康复的样子。如果姐姐想弹琴,约兰迪提议租一架钢琴,甚至还可以弄条船。具体的设想让邀请有了形状,而她保证不会施加压力,也承认许多事情都无法保证。她把这件事说成值得一试,而不是一种治愈方法。
洛蒂谈起勇敢,促使约兰迪追问,究竟要勇敢到什么程度。洛蒂以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作答。接着,约兰迪提出去多伦多的计划。这个先后次序把勇气的问题与实际的接纳之举联系起来——约兰迪没有提出一套宏大的勇敢理论,而是设想一个姐姐可以住下的家;如果她愿意,那里会有音乐,也有平凡的相处时光。无论这个提议能否改变埃尔弗里达的绝望,它都体现了约兰迪坚定不移的心意。
约兰迪与诺拉的母女关系,也通过一些细微举动显现出来,流露出她内心的动荡。丹告诉她尼克曾试着打电话来后,约兰迪把手机递给诺拉,请她拿着,还补了一句:“我不想要它。”她们走回公寓时,诺拉拿着两支网球拍和球,约兰迪则牵着女儿空着的那只手。约兰迪听见仿佛有地铁在她们脚下隆隆驶过,随后才意识到,那声音其实是她的思绪相互碰撞,试图重新排列。具体的动作把她无法理清的心绪连在一起——诺拉拿着装备,约兰迪握着她的手。
幽默、记忆与继续前行
一段家庭往事为约兰迪与洛蒂之间的亲密提供了另一种衡量方式。约兰迪小时候有一次把母亲的连裤袜套在脸上去上学。洛蒂低声说:“转头怪,试着酷一点。”约兰迪说,她至今仍常常想起这句话,并明白那也是洛蒂在医院里试图告诉她的事。这句记忆中的话既滑稽又带着纠正意味——家庭幽默能够戳破冲动的作态,却不必抹去亲情。约兰迪还说自己已经不再恶作剧捉弄医院,这让旧日玩笑与眼前的危机并存,而没有把危机变成笑话。
洛蒂康复后,她、约兰迪和诺拉前往纽约市探望威尔和佐伊,并参观现代艺术博物馆。在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展览上,参观者在一道狭窄的门口犹豫不前;两名裸体表演者面对面站在那里。洛蒂穿着紫色灯芯绒裤和风衣走上前,侧身穿过两名表演者之间,在中间停了一下,向两人微笑点头。约兰迪和家人一起见证了这一有意为之的穿行。这一幕没有让疾病或恐惧消失;相反,它展现了洛蒂从狭窄之处从容穿行,而家人也共同分享了这一刻。
在这些场景中,约兰迪一再努力让联结变得具体可感——手放在姐姐的臀部上,姐姐也回握她的手,提出让姐姐住进多伦多的房间,回家路上牵着诺拉的手。她惯常的行动轨迹,是从自责转向关怀之举,尽管没有任何行动能保证出现她期望的结果。她的写作保留了这两面。它用意象和尺度描摹悲痛——不断缩小的湖泊、大陆难以捉摸的移动速度——同时让悲痛保持未解。约兰迪的重要性不在于掌控这场危机,而在于她仍继续诉说、提议、回忆,并留在所爱之人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