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挪威的森林》中的春天并非只是万物更新的季节——它带来重新开始的希望，同时也使叙述者更加意识到疾病、缺席，以及继续生活的要求。在小说中被回忆起的景致和当下的情感危机里，春天的意义不断变化。一封谈及共同生活可能性的信、樱花的盛开，以及四月和五月的孤独，使这个季节成为衡量希望与失去的鲜明尺度。

被回忆并重新赋予意义的季节

春天的意义在一段由回忆构成的叙事中逐渐显现。十八年后回首往事时，渡边彻仍能想起某个十月，他与直子在草地上散步的细节——雨水洗净的青山、随风摇曳的高草，以及两只受惊后飞入树林的红鸟。他说，当时自己只沉浸在自身和身旁那位美丽的姑娘之中，并未留意景色。那段未经重视的经历与后来鲜明的回忆之间的距离，展现出记忆如何在事后赋予景致以意义。

这段场景也表明，回忆并非只是保存眼前所见。直子谈起草地深井时，渡边无法确定那口井是否真实存在于她的想象之外。然而后来，想象中的井与草地在他的记忆里变得密不可分。它位于草地与树林交界之处——一个宽阔而没有标记的洞口，边缘围着破损的浅色石块，下面的黑暗深得无法测量。在这段回忆里，春天并非没有危险的田园避难所；被记住的美景早已与隐秘深处的意象交织在一起。

秋天再次来临时，这种回溯的模式又一次出现。直子死后，渡边明白，每一轮季节更替都让他与死者之间的距离更加遥远。季节赋予时间清晰可见的节奏，但这种节奏无法使逝去的一切重返。小说中的春天场景因这种更宏大的循环结构而格外有力——季节可以复归，与往昔时刻相系的人和境况却不会回来。

一种可能的新开始

在一封信中，小林绿子设想四月是开始新事物的好时节，并提出她和渡边或许可以从那时起同住。她希望两人彼此相近；如果同住不方便，她也提出另一种安排，让他们继续住在同一街区。这个提议赋予春天切实的人际意义。所谓更新，并非天气抽象地变化，而是两个人如何共同营造相近生活的问题。

绿子的建议留有余地，并非强迫渡边接受。她说，如果渡边更愿意，夏天也合适，并请他告诉自己想法。她正准备独自生活，预计要花钱添置基本的家用物品，因此打算多工作一些时间来支付搬家的费用。她还希望三月去京都探望渡边，并询问哪些日子方便。她的信将亲密关系与计划、金钱、工作及日常家务安排联系起来；春天可能带来的新开始，取决于尚待作出的决定。

樱花与悲伤

得知直子的状况后，春日景色骤然改变。读完一封日期为三月三十一日的信后，渡边仍坐在面朝庭园的廊台上，那里一棵老樱树已近盛开。柔和的光线、微风和花朵并未给他安慰。随着午后天色渐暗，他觉得花朵仿佛伤口，思绪转向直子的病情，以及她为何必须受苦的问题。季节景象与他的痛苦交融在一起，而不是成为痛苦的抵消力量。

他拉上窗帘，但即使遮住庭园，也无法隔绝春天带来的联想。春天本身成了他厌恶的对象，因为它唤回痛楚，也预示着他所担忧的事情即将发生。这种逆转使樱花与新生之间常见的联系变得复杂——对渡边而言，花开加深了自然界表面繁盛与直子脆弱健康之间的冲突。这段描写并未将春天说成他悲伤的起因；它展现的是悲伤如何攫取这个季节的意象，并改变它对渡边的意义。

由此产生的孤立并非一时反应。渡边形容自己有三天与他人隔绝，无法沟通，也无法充分接收别人的话。他待在室内，疏于日常照料，随手吃些东西，悲伤难以承受时便喝威士忌。因此，这段春日经历将景色与后果联系起来——他对季节的厌恶，属于他与周遭世界日益疏离的更深层退缩。

孤独中的四月与五月

后来，绿子告诉渡边她不想交谈，四月便成了孤独的月份。渡边看见其他人一同享受逐渐转暖的天气，而那些曾对他重要的人，似乎都已离开他所在之处。他试着与绿子说话，却再次遭到拒绝，也注意到她与其他学生相处。他所观察到的轻松社交，与自己无法参与其中形成对照，使孤独感愈发强烈。

五月则以另一种切身感受描写同样的痛苦。太阳西沉、空气中萦绕着木兰花香时，渡边的心仿佛鼓胀、颤动并感到疼痛；疼痛慢慢消退后，仍留下隐隐的痛楚。每逢这种时刻，他便给直子写信。他选择温和的话题——草地、春风、月光、电影、歌曲和书籍——并在重读自己的信时感到安慰。直子和玲子都没有回信。因此，这些信在没有回应时仍维系着联系，而其中刻意写下的愉快内容，也暂时让渡边得以想象世界仍然美好。

季节含义的两面性

春天汇聚了彼此矛盾的可能性。绿子的信将四月化作亲近与设想共同居所的时节；渡边的回忆和后来所经历的痛苦，则使同一个季节成为分别、焦急等待与悲伤的时节。樱花可以标示一年向前推移，却不意味着康复；季节复归也无法使死者归来。这种对照并未被归结为单一象征——春天既是通向未来的开端，也提醒人们，更新无法消除失去。

小说中的季节意象也与叙述行为密不可分。渡边的叙述在回忆中的场景、后来对记忆的思索、书信，以及他当下悲伤的具体感受之间转换。与草地那段往事相隔十八年，使过去重新变得可理解；而春日书信则把写作变成维系联系、整理经历的方式。因此，春天的反复出现发挥着双重作用——它标示人物境况的变化，也显露出叙述者对这些变化的理解如何随时间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