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0月2日

挪威的森林

1970年10月2日,渡边彻在路上漫游一个月后意识到,自己必须回到东京,回到生者的世界。这趟旅程并未减轻他对直子的悲伤——他回来时与离开时几乎没有两样,甚至无法给绿子打电话,只能退回房间,记忆仍留在死者身边。这个日期标志着他在地理位置和日历时间上的归返,却不代表他已从丧失中恢复。

旅途终点的日期

渡边沿着海岸向西而行,睡在沙滩上,用漂流木生火,把从当地渔夫那里买来的鱼烤来吃,听着海浪,想着直子。在一家廉价旅店的镜子里,他看见自己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凹陷的眼睛,以及脸上的伤口和污渍。离东京再远,也没能让直子的死变得真实——他记忆中的直子依然鲜活,尽管他知道她的身体已不复存在。

他与一位年轻渔夫相遇,带来的不是安慰,而是精疲力竭。渡边谎称母亲已经去世,自己因为悲伤难以忍受才上路漫游。渔夫表示同情,拿出清酒,又讲述自己失去母亲的经历;渡边却因两种丧失之间的鸿沟而愤怒。事后,他感到恶心,也为自己撒谎并收下渔夫的钱而羞愧,这些情绪促使他决定回去。

在车站,渡边询问怎样才能尽快到东京。售票员解释说,他可以换乘夜车,在清晨前抵达大阪,然后再坐新干线继续前行。等车时,渡边买了一份报纸,核对日期——1970年10月2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路上整整一个月。这个具体日期让一段漫无期限的流浪有了可指认的时长,却没有赋予这一个月疗愈的结果;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到现实世界。

归来,却未获宽慰

叙述明确否定了旅行能振奋渡边精神或减轻打击的想法。他回到东京时,几乎与离开时一样。绿子仍活着,也存在于他归来的世界里,但他无法鼓起勇气给她打电话。他把直子描述成一堆白灰,并将她与绿子这个活生生、有呼吸的人相对照;这种对比使重新建立联系的要求与他对死者依然难舍的牵系无法分开。

归来后的好几天,渡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被一种污秽感压倒。他的记忆依然停留在死者身上,而非生者身上。在他的回忆中,他曾为直子留出的房间门窗紧闭,家具盖着白布,窗台上积满灰尘;他每天大半时间都待在里面。因此,身体回到东京并没有让他立刻重新融入日常生活——这些房间让他的内心退缩显露出来。

以悲伤衡量的日期

这个日期也与渡边早先对死亡的理解形成对照。搬进宿舍后,他曾试图与过去拉开距离,忘掉那些画面,包括台球桌、红色汽车、课桌上的花、火葬场的烟,以及警察讯问室里的镇纸。随着时间推移,他内心一个模糊的结逐渐化作这样的念头——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而是生命的一部分。他记得自己是从木月之死中领悟到这一点的。然而,到了1970年10月2日,这种哲学上的领悟依然无法让他承受直子的离去。

在沿海旅行期间,关于直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打扫鸟舍时穿的黄色雨披,塌掉的生日蛋糕和落在他衬衫上的泪水,她的驼毛大衣,她触碰发夹的动作,以及她穿着蓝色睡衣坐在沙发上的姿态。在这些回忆里,渡边能够置身于一个想象之地,在那里他与直子交谈、拥抱她,而死亡只是生命的一部分,并非一个决定性的终点。但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只有他独自面对悲伤。报纸上的日期属于他归返的外在时间脉络;他在鲜活的在场与痛苦的缺席之间反复摆荡,则显示了为何日历无法平息哀悼。

渡边所得出的结论,并非他先前对死亡的理解是错误的,而是这种理解并不足够。他意识到,真理、诚挚、力量或善意,都无法治愈失去所爱之人的悲痛;悲伤必须亲身走过,而从一次丧失中学到的东西无法让人做好准备,面对下一次丧失。他离开的这一个月既没有让这个过程走到尽头,也没有使他恢复联系绿子的能力。1970年10月2日,他回到东京,但生者的世界依然难以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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