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时代的语言帝国主义

教授与疯子

维多利亚时代的语言帝国主义并不把英语在全球的扩张仅仅视为英国国力的结果,而是将其看作天意所安排的使命的证据。因此,在语文学会成员当中,语言学研究可以同时服务于两个目的——一方面把语言作为学术课题加以探究,另一方面帮助界定并扩大他们视为主导地位的语言的影响范围。全面记录英语的努力产生于这种帝国自信之中;但理查德·切尼维克斯·特伦奇将词典描述为记录而非裁判的观点,也揭示了记录一种语言与试图治理它之间的张力。

宗教与帝国理由

理查德·切尼维克斯·特伦奇体现了语文学会宏大的抱负。他和该会大约两百名成员中的许多人相信,英语显而易见的全球传播具有神圣目的。在本书所描述的世界观中,英语的扩张与基督教的传播相互促进——语言传播得越广,就会有越多的人被纳入基督教的道德秩序。对于一位新教牧师而言,这也具有教派层面的含义。英语最终可能削弱与罗马教会相关语言的影响力,而英语的广泛传播也可能让教会之间的和解变得可以设想。

这种宗教理由并未使语文学会的目标在政治上保持中立。该会正式开展的工作是学术研究,其讨论可能涉及巴布亚语和尼格利陀人方言的语音变化,或某种语音在高地德语中的作用等专门课题。然而,本书将这类学术活动与该会更大的非正式宗旨区分开来——增进对英语的了解,因为成员认为英语理应处于主导地位。学习其他语言与宣称英语至高无上,并未被视为彼此对立。前者为后者赋予了学术权威。

变化世界中的英语

随着英国的海外影响力不断扩大,编纂一部全面词典的理由也愈发充分。德雷克、雷利和弗罗比舍等航海家的远航、美洲和印度殖民地的建立,以及英国势力的投射,都将英语和英语观念带到了远超英格兰的地方。英语逐渐在国际贸易、军事事务和法律领域变得举足轻重,同时取代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以及其他宫廷语言。在这种背景下,让英语更容易被了解和学习,不只是文学事业——它回应了人们对整理记录不断扩大的影响范围内人们所说、所写、所读内容的需求。

这项计划也回应了人们对国家落后的感受。意大利人、法国人和德国人早已建立了关注各自语言遗产的机构。1582年在佛罗伦萨创立的佛罗伦萨克鲁斯卡学院于1612年编纂出版了一部意大利语词典;法兰西学院则于1634年在巴黎成立。相比之下,英国没有采取类似的机构化举措。到十七世纪末,据称英国人已不安地意识到,他们研究本国语言的工作落在了后头。十八世纪期间,各种旨在改良英语、提高英语在国内外地位的提议层出不穷。因此,最终启动的词典计划既属于围绕语言权威展开的国际竞争,也属于国内弥补人们认为的疏忽的努力。

为帝国英语编纂词典

1857年盖伊·福克斯之夜,在伦敦图书馆发表的演讲推动了这项更大事业的启动。演讲公布的主题是英语词典的不足;在英语被视为帝国语言、关于英语的书籍被视为维护帝国的工具的时代,这个主题蕴含着更大的意义。特伦奇指出现有词典的七项主要缺陷,但他的核心主张远不止于任何一项技术性修正——词典应当是语言的清单,而非将可接受词语与不可接受词语区分开来的指南。

这种区分对帝国计划至关重要。清单有助于让英语变得更全面、更易于了解和学习,并为一种在贸易、军事、法律和不断扩大的殖民网络中使用的语言提供合适的记录。但特伦奇主张的这份清单,不应按照词典编纂者个人对哪些词语为优的判断来筛选。包括塞缪尔·约翰逊在内的早期词典编纂者曾作出这类取舍。特伦奇则将词典编纂者塑造成历史学家而非批评者,并反对让单一统治者——甚至一个治理机构——拥有裁定哪些词语应当收录的权力。恰当的记录应当收录那些在标准语言中拥有公认生命力的词语。

收录与理想的局限

编制清单的主张也挑战了早期词表的狭窄范围。围绕特伦奇介入的相关叙述指出,一部合格的词典必须涵盖日常和通俗词语,也收录博学而生僻的词汇。不能因为一个语法小词不如一个复杂而多音节的词,就认为前者不那么重要。如此广泛的收录使词典更适合作为反映英语丰富面貌的记录,而不只是供受教育读者查阅的难词库。

然而,全面描述的理想存在于不平等的语言秩序之中。英语并非只是被记录下来——它正压过其他欧洲语言,并随着英国国力传播。本书将语文学会的学术抱负与其关于英语理应成为世界主导语言的信念并置,也将演讲对语言记录的辩护与英语词典有助于维系帝国的观念并置。特伦奇对规定性权威的抵制,限定了记录语言的方式,却没有消除使英语全球扩张显得可取的帝国假设。因此,这一概念包含着一种富有成效的张力——词典被设想为向词语的生命敞开,而其诞生所处的政治和宗教框架,却将英语的崛起视为进步的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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