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与虚无
杀人者死亡逼近之际,贝朗热一世奋力保持自身存在于当下,存在与虚无也由此得到戏剧化呈现。他紧抓自己仍能看见、听见、呼吸和思考的证据,但剧作反复以时间流逝、最终的遗忘以及他熟悉的自我感瓦解,与他这种当下的坚持相对照。结果并非一个尘埃落定的哲学答案,而是一场戏剧冲突——恰恰在存在已无法被视为理所当然之时,人们仍以言语和姿态宣告存在。
时间、记忆与遗忘
贝朗热一世想象的记忆延续时间之久,足以压倒寻常的人类历史。他问自己会被记住多久,继而将这段前景延伸至两万年、两千五百五十亿年之后,直到再也无人记得任何人。他害怕的不只是人们会忘记他;他还把未来的缺席转化为当下的灾难。即便地球可能耗尽,或每一个宇宙都可能爆炸,这也不会改变结论——终有一天必然结束的一切,在他的忧惧中已经于此刻走向终结。宇宙的漫长时间无法带来安慰,因为即使未来无比悠远,最终仍会抵达记忆及其主体一同消失的时刻。
其他人物的声音则以浓缩的时间形式表达这种恐惧。玛格丽特王后宣称:“一切都是昨日。”朱丽叶将这一想法延伸至现在本身:“连‘今天’也会成为‘昨日’。”御医使这种流逝听来具有普遍性:“万物皆会成为过去。”与贝朗热一世对遥远时代的忧虑想象相反,这些简短的话语将失去描绘为一个已在每一刻发生的过程。现在无法不受过去影响;它在人们经历时便成为过去。这种对照使剧作的核心张力更加鲜明——国王渴望拥有一个能让自己继续被记住的未来,而他周围的言语则坚持,时间会带走每一个当下。
玛丽王后并未以名垂千古的承诺来反驳时间的崩塌,而是提出了另一种时间观。她告诉他,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一个延续至终点的现在,并劝他活在当下。贝朗热一世回答说,自己只存在于过去;她否定了这个结论。他们的对话让当下具有了争辩与恳求的形式。国王将时间体验为消逝,而玛丽王后则试图让他留在此时此刻。两种说法都没有取消另一种说法——她的安慰使人能够想象身处当下,但他的恐惧表明,当死亡已不可避免时,要真正活在当下是多么困难。
存在的意志
剧作将贝朗热一世的抗拒描绘得鲜明有力,并把它比作一只小蚂蚁的挣扎。面对死亡,蚂蚁骤然孤身一人,与同伴分离;它的宇宙也随之黯然消失。这种对比将国王的困境还原为一种基本的生命冲动,而非地位问题。他得出的结论毫不含糊——死亡令人感到违背自然,因为没有人愿意死,而他想要存在。朱丽叶指出,这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永远存在的渴望。她的回应既道出了他抗拒的力量,也点明了它的限度。他的要求绝对,却无法让存在永恒。
这种渴望曾短暂地汇聚于他能掌握的最直接证据之上。贝朗热一世询问御医,死亡的阵痛是否已经开始,先是否认这种可能,随后又在认定阵痛尚未开始时感到宽慰。他逐一列举自己尚存的能力——墙壁和家具仍看得见,还有空气可以呼吸;他可以看着别人看他,也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他反复宣称自己还活着,能够思考、看见和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他开始行走;王室卫兵宣布国王正在行走,并呼喊着要他继续统治。这个场景将存在化为可见、可感的事物——呼吸、感知、行动、声音。号角声和宣告短暂地增强了这些征象,却无法证明死亡已被战胜。它们所证实的只是生命仍在延续的一个瞬间。
当下与自我
后来,玛格丽特王后问他,过去是否曾有过门、一个世界或一段人生,贝朗热一世只回答:“我存在。”这一简短宣告有别于他先前对感官体验的逐项列举——它不作解释,也不加证明地宣告存在。然而,周围的对话使这一宣告显得脆弱。玛格丽特王后告诉他,要保持不动,因为行动会令他疲倦,他便照做了。这个场景将赤裸的存在主张置于身体局限的一旁,使这句话虽有力量,却并不因此成为掌控一切的保证。
随后,贝朗热一世努力回想自己周围曾有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曾是一个世界的一部分,也知道整个世界曾围绕着自己,却无法回忆起那里还有什么。他一再说着“我。我。我。”,让意识范围的收窄有了言语形式——记忆中的世界不断收缩,最终只剩自我。玛格丽特王后质疑,这些累积起来的“你”是否就是真正的自我。她绕着他走,称他的种种牵系为阻碍他的绳索和双手,随后用动作模仿剪刀将它们剪断。她把这些牵系比作枝条上的槲寄生和墙上的常春藤——生长在某物之上的东西,并不等同于支撑它的东西。在同一段充满意象的场景中,她将他弯曲的肩膀和行走困难归因于重担与脚镣;她做出卸下重物、将其抛向观众的动作。贝朗热一世试图挺直身子。
戏剧意义
这些场景使存在既无比具体,又难以界定。呼吸、视觉、听觉、行动、记忆以及“我存在”这一宣告,都成为生命的证据,但每一项都可能失去——感知可能衰退,过去可能无法追忆,身体也会疲倦。与此同时,现在不断成为过去,这一过程削弱了人们希望通过记忆确保存在的愿望。剧作并未简单地将死亡等同于虚无;它展现国王如何以坚持当下体验来抵抗这种等同,同时也揭示这种坚持几乎无法承诺任何永恒。
玛丽王后邀请国王活在当下,而玛格丽特王后努力松开他身上累积的种种牵系;两者的对照赋予这一概念两种不同的戏剧形式。一种试图让他留在仍在发生的一切之中;另一种则把挣脱压在他身上的事物搬上舞台。贝朗热一世自己的言语始终被这两股力量夹在中间——他渴望永远存在,害怕自己已经只存在于过去,最后则以最赤裸的形式宣告存在。剧作让这一宣告余音不绝,却并未给出定论;说出“我存在”的挣扎,遂成为人类对万物皆逝这一必然事实的反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