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遗忘与身后名
杀人者在这些戏剧作品中,记忆、遗忘与身后名并非稳固的遗产,而是由爱、政治权威以及保存能力的物质局限共同塑造的争夺性实践。贝朗热一世试图将自己的一生变成永恒的公共记录;玛格丽特王后与御医准备为他炮制这份记录,而玛丽王后则担心个人的遗忘会将自己抹去。与这两种野心相对,剧作坚称记忆脆弱易逝——它可以转瞬消退,可以被编辑成传奇,也可能只以图书馆里的一页纸留存,而图书馆或许会被焚毁或化为尘土。
塑造身后名
贝朗热一世痛苦地喊叫时,玛格丽特王后不把他的反应当回事。她说,自己原以为恐惧会带来铿锵有力的话语,因此让御医负责编写编年史。他们会把别人的精彩言辞算到国王头上,必要时还会编造新的言辞。御医接受了守护这段传奇的任务。身后名由此并非对一生的公正记载,而是一项刻意进行的编辑工程——统治者的记录可以被润饰、添上借来的雄辩之辞,并由那些在他死后存活下来的人加以管理。
贝朗热一世本人对纪念的设想更加宏大。他想象历史书专门记述自己的一生、王国和功绩;其他书籍被焚毁,其他雕像被摧毁,而自己的肖像则安置在公共广场、部委、镇公所和医院里。他希望交通工具以自己命名,也希望人们用他的名字教孩子识字。他的要求从市政展示延伸至宗教意象——他的肖像出现在圣像和十字架上,为他举行弥撒,甚至让圣体也变成他的肖像。河流、窗户和公共机构全都成了可以镌刻其身份的表面。清单的规模不断扩大,使他的愿望既显得宏伟又显得绝望——集体生活不应有任何角落逃过对他的纪念。
持续时间的限度
即便是这种想象中的无所不包,也无法消除贝朗热一世对被遗忘的恐惧。他询问纪念能持续多久,继而把时间推向漫长得惊人的尺度,包括两万年和两千五百五十五亿年。然而,他最终得出结论——终有一天,将再没有人记得任何人。见证者的灭绝击败了永恒纪念碑的幻想——记忆需要活着的头脑,而再多的公共纪念也无法保证这些头脑存续。他的思绪又进一步转向宇宙的终结,将地球最终耗尽和宇宙爆炸视为无法靠拖延避免的结局。在他看来,注定要终结的一切,从原则上说已经结束。
其他人物的话语进一步凸显了时间距离的消解。玛格丽特王后宣称:“一切都是昨日。”朱丽叶指出,甚至现在也会变成过去,而御医说:“万物皆归入过去。”这些话并非承诺历史会保存逝去的一切;它们将消逝本身视为支配一切的条件。因此,贝朗热一世渴望永远被人记住,却面对着这样一个世界——每一个当下都已开始远去,每一代未来的见证者也都只是暂时存在。
御医用一个具体的尺度呈现这种脆弱——他设想国王最终只剩下一本万页巨著中的一页,而这本书又存放在一百万座图书馆中的某一座里,每座图书馆藏有一百万本书。这一页或许会按主题和字母顺序编目,但编目只能让人们在一段时间内找到它。纸张可能化为尘土,图书馆也可能被焚毁。制度化保存提供了一条有序回溯过去的途径,却无法抵御物质毁灭。在这个意象中,占据全部历史的宏大野心最终沦为无数记录中微小而脆弱的一片。
亲密记忆与自我
公共纪念并非唯一受到关注的记忆形式。玛丽王后将遗忘视为对自身存在的威胁——她觉得贝朗热一世此刻正在忘记自己,并说,如果自己不再存在于他心不在焉的心中,她便无法继续活下去。她将两人的存续描述为彼此相系——双方都通过记忆让对方继续活着。她的恳求赋予记忆一种国王的纪念碑无法提供的亲密力量。他想象的身后名要求国家和世代承认自己,而她的记忆则依赖一个人的关注。
一段仿佛梦境回忆的文字,展现了这种关注如何变得不稳定。清晨来临时,白日的现实驱散梦境,梦中人物的面孔和发生的事情逐渐模糊;做梦者只剩下遗憾,却无法找回梦中一切。随后,贝朗热一世在自己的经历中认出了同样的失落——他记得自己曾属于一个以他为中心的世界,却无法回想那个世界还包含什么。从对醒来后遗忘的普遍描述,转向国王摇摇欲坠的辨认,这一变化让他整个世界都像是正在从记忆中消失。
玛格丽特王后回答说,应当把国王与她所说的那些附着在他身上的零碎东西分开。她把这些依附之物比作树枝上的槲寄生和墙上的常春藤,随后模仿移除一个看不见的镣铐、麻袋、背包和备用军靴。随着负担被拿走,贝朗热一世试着挺直身子。这一幕并未恢复一个详尽的过去;相反,它将卸下累积重负呈现为获得解脱的条件。记忆与身份因此同时变得不稳定——看似构成自我的东西也可能成为压在自我身上的重担,而放下则通过身体动作表现出来,而非依靠一段被重新找回的叙事。
历史、重复与当下
一堂学校课程以公共形式呈现了同一场关于何者会被记住的争斗。校长开始讲述代表们来到宫殿门口并高喊要蛋糕的事,一道来自街上的声音则反复打断他,声称“我们有五十八个送货员”。历史轶事与当下的反复呼喊出现在同一段叙述中,但这种打断使课程无法成为一个封闭、自成一体的过去。公共历史通过教育传递,但听众所接收到的内容同样受到重复和打断的塑造。
另一场戏中,贝朗热说,光辉之城的罪行可能加重了爱德华的病情。爱德华站起来,说自己冷得发抖,并表示宁愿出去走走,也不想盖毯子。这段对话将眼前的身体状况与贝朗热试图借事件解读苦难的做法并置。它没有解决何者能够被记住或解释的问题;它让人继续关注一个脆弱的当下,而编年史无法取代这个当下。综合来看,这些场景区分了记忆与掌控。记录可以编写,课程可以反复讲授,亲人可以留在心中,但这些行为都无法让记忆永恒,也无法确保过去完好无损地留存。
